发布于2026-05-23 阅读(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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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几个月,一个网名为“耿同学讲故事”的博主,连续公开质疑了五位高校教授团队的论文数据,在科研圈内外引发了不小的震动。
在他的视频里,你能看到一种奇特的混合:声色俱厉的指控,穿插着黑色幽默的调侃。他点开一篇篇发表在《自然》等顶级期刊上的论文,指着图表和数据中那些不合常理的地方——有时是两组本应独立的数据曲线离奇地重合;有时是小数点后的数字分布,暴露了人为编造的痕迹。

让他觉得既可笑又可悲的是,有些造假手法“低劣到几乎不加掩饰”,仿佛作者连敷衍都懒得认真了。这些视频不断叩问着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为什么这些肉眼可见的异常,能一路绿灯直达顶刊?为什么许多业内人心知肚明,却鲜少有人公开戳破?
震荡仍在持续。被他点名的五位教授所在高校,均已承诺展开调查。其中,同济大学在调查后,对涉事的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院长王平作出了严肃处理。
许多人因此将耿同学视为“学术打假人”。但翻看他过往的视频,除了科普,更多是对科研生态与学术文化的深层反思。他原本是一名生物科学博士生,也曾怀揣理想,相信通过知识与技术,能在某个课题上取得哪怕微小的突破。
转折发生在2024年。他开始在B站制作视频,用极其诙谐又冷静的叙事,讲述科研世界的种种荒诞。也正是在那段时间,他陷入了抑郁。

他不断追问身边的同学和老师:“这个研究到底有什么意义?”当最终确信传统的“做科研”之路已无法通向他所追寻的意义时,社交媒体赋予了他一种新的方式,让他得以用另一种姿态重新进入这个系统。
尽管获得了巨大关注,耿同学很快感到了麻木。仅仅撤下几篇论文,离他心目中的目标还太远。以下是他的自述。
鉴定一篇论文,我通常需要花上半天时间,仔细寻找数据上的异常。有些论文的造假手段之低劣,实在让人发笑——作者仿佛连演都懒得演了。毕竟,他们只要稍加掩饰,我很可能就看不出来。但这种“肆无忌惮”,反而透露出一种“你又能拿我怎样”的猖狂。
这些发表在顶刊的造假论文,最大的危害是浪费科研经费。这些钱来自国家,本质上,做这类课题无异于公款消费。圈内人都心知肚明,不会把这些论文当真。它们大多对科研进展没有实质推动,只是在内部空转、互相引用,形成一种“养蛊”式的循环。

这就引出一个核心问题:为什么有些“杰青”、院士在学术界声名显赫,论文等身,但若问其研究对现实产业链有何推动,答案往往是零。这本身难道不是最大的问题吗?
我希望能借此事件,在科研界推动一项根本性的改变:重复实验。而且,应该从那些资源充沛的大课题组内部开始推行。
我们不妨先假设这些“杰青”也是受害者——功成名就之后,他们理应也不希望手下课题出现学术不端。那么,解决方案其实很简单:在课题流程中增加一个小步骤,即安排不同的人进行重复实验。
具体来说,论文主要作者完成第一遍实验后,将全部实验数据和条件详细记录,由课题组内其他人(硕士生甚至本科生即可)独立完成第二遍、第三遍。一个实验通常有多个步骤,不需要全部重复,只要在关键链条上有一两个步骤被他人验证,造假的空间就会被极大压缩。因为你知道后续步骤有人复核,前序步骤还敢轻易造假吗?
当不同的人参与到实验的不同环节,互相串通造假的成本和风险就变得极高。而且,重复实验本就是科研应有之义,只是从“一人包办”变成了“多人协作”,并不会额外浪费核心作者的时间,他们反而能更专注于思考下一步方向。

这种“论文质检”机制非常必要。我们手头掌握了不少关于某些“杰青”课题组造假的证据。在曝光之前,我更希望他们能主动开启自查。这不只是为了清理旧账,更是为了规范未来。
这件事,也只有“杰青”这类大课题组有能力推动。普通课题组资源有限,我们并非针对他们。在资源尚可的课题组,学生只要安心实验,毕业并非难事。只有那些处于边缘、资源极度匮乏的课题组,学生为了毕业才可能被迫铤而走险。而对于“杰青”们,他们早已超越了“温饱”需求,追求的是更多。
我在博士第五年选择了退学。这不是我或导师任何一方的错,而是环境超出了个人的控制范围。
或许,现实与我的理想差距太大。我希望所做的课题有意义,能对国家的科研有所贡献,毕竟这个过程花费了国家不少资源。读研初期,我确实能从科研中找到热情,每天早出晚归泡在实验室。但很快,我发现自己内心无法认同所做的课题。
什么是有意义的课题?它最终应该能应用于生产,或解决某个实际问题,至少也应对生产实践有间接的启发。如果纯粹为了发论文、评职称而存在,我觉得那是一种耻辱。研一时,我追问最多的问题就是“这个课题有什么意义”。问久了,同学们往往会无奈地告诉你:“这玩意儿能有什么意义?”——他们当年可能也追问过,最后却不了了之。

为什么会这样?研究生、博士生不做实验无法毕业,但导师也面临诸多限制。他们之所以无法提供一个更有意义的大方向,很可能是因为只有某些特定方向容易获得经费。
当某位大专家确立了主流方向后,其周围自然会聚集一批关系密切的年轻学者。紧跟专家的方向,意味着更容易获得经费支持。科研体系内部,就这样形成了以少数专家为圆心的扩散格局。离圆心越远,拿到经费的难度就越大,科研就越难开展。即便你的课题方向新颖,也不得不设法向主流方向靠拢。
这种“邯郸学步”式的研究,做起来怎能不拧巴?某种程度上,这也是我退学的直接原因。
事实上,2020年刚入学不久,我就萌生了退意。感觉与理想的科研环境相去甚远,具体细节已不愿多提。后来,课题越做越别扭。在家人的劝说下,我一度犹豫坚持。
到了第五年,痛苦已经转化为生理上的厌恶。每次从宿舍走向实验室,脚步越来越沉重。一走进实验室,就感到胸闷、头晕、恶心。我想,算了,别再折腾了,再折腾下去,可能先垮掉的是我自己。

况且,那时我的自媒体已有起色,收入也不错。在这种情况下,还要继续浪费时间做毫无意义的事,就更找不到理由了。
我也想象过,如果真的熬到毕业,拿到博士学位,回头再看那几年,既没有认真做科研,又混到了一个学位,心里只会感到愧疚和别扭。于是,我选择了离开。
我出生在东北农村,父母都是农民工。上大学前,我甚至没走出过大连市。初二初三,我一直是班级第一,家里人都觉得我了不起,我也就信了,还挺骄傲。
但走出家门才发现,我这成绩放在北京海淀,可能连给人提鞋都不配。还有来自山东、河南的学霸,我确实考不过。高考填志愿时本想报汽车专业,结果被调剂到了生物。开学第一课,老师就直言不讳:这专业本科毕业找不到工作,必须读研。
视野打开后,我清醒地看到了差距。互联网时代,信息看似平等,但不同大学生对世界的认知和想法,依然存在巨大鸿沟。这让我彻底认清了自己的位置,以及下一步该做什么才能让自己变好。至于伤心之类的情绪,没时间去想,想了也没用,改变不了任何结果。

2014年大三上学期,课程基本结束,我就急着出去找工作了。大二那年,父亲在工地受伤,单位鉴定不是工伤,老板留下两千块钱就跑了。家里为给父亲治病,花光积蓄还欠了十几万外债。后来,父亲还是去世了。
我去北京找到一份世界500强医药代表的实习,以为这份履历会很高大上。现在回想,那只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年轻人的幻想。所谓医药代表,实则是公司最底层,工作毫无技术含量。我们整天围着医生转,送饭、送小礼物。每天饭点前,都要问主任想吃什么,还得去高档饭店买。有一次饭店出餐慢,我一路小跑送回去,主任却不满意地说:“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这段经历对我打击巨大。本科之前,我一直是骄傲的。北京之行,直接把我打回了泥土里。那时实习工资1200元,在丰台角门西和两个同学合租地下室,每人就要1300元。
没钱吃饭,我就把中午陪医生吃饭的剩菜打包回去。有时没剩菜,就吃土豆蘸酱、茄子蘸酱。即便这样,钱还是不够。周末我去做地推、游乐场安全员等各种兼职。为了找兼职,我曾花400元加入一个兼职群,却因没干满一个月而没拿到工资。后来去应聘KTV服务员,对方说要先交400元定做服装——又是400元,这个数字让我瞬间警惕,借口上厕所溜走了。

当时租房押一付三,住满三个月后,中介跑路了,押金全无。在北京,我几乎把年轻人能踩的坑都踩了一遍。但既然出来打工,怎么好意思再向家里要钱?
2016年本科毕业,我回到沈阳,在一家疫苗生产企业配药水。干了两个月辞职,又换到一家狂犬疫苗厂做库管。都是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活。在车间里,我感觉人生毫无前途。真的想过死,但主要是怕疼。干了两个多月,公司把我开了,可能是领导不喜欢我。
在车间里,我看到一个辽宁中医药大学的硕士,觉得他各方面都不如我,但工资有6000多,而我只有3000多。心里很不服气,于是萌生了读研的念头。当时下了狠心:“如果这件事做不成,我就不活了。”反正本来也不想活了。
不好意思回家,在外租房又没钱,我找到一个本科同学,在他宿舍打地铺。同学们很照顾我,没说什么。就这样备考了两三个月,我考上了研究生。学习这件事,对我来说还算容易。
到了研二,我发现自己读论文的速度和理解深度远超旁人,这让我找回了一些自信,觉得自己或许有点天赋。于是硕士毕业后,又继续读了博。

本科时,我还看不上教师工作,觉得工资撑死一万,我的目标可是年薪百万。但决定读博时,要求已经降低了很多:去四五线城市的二本三本大学当个老师,工资比公务员稍高,工作相对轻松,就心满意足了。当然,后来自媒体做起来后,各种收益远超常规工作,也就不再考虑这条路了。
做自媒体视频,内容都是自己想说的话,自由度很高。除非接广告需要适应甲方要求,但接不接可以选择。这种自由让人幸福。读博的后两三年,我在自媒体上花的时间越来越多,对科研早已没了心思。
回过头看,我认为不是我选择了这条路,而是综合所有条件,我只剩下这条路可走。
什么叫有选择?是往东走是光明大道,往西走也是康庄前程。但如果往东是生路,往西是绝路,那我往东走就不叫选择,叫必然。我的处境并没有给我太多选择空间,只有一条路能让我活得像个样子,所以我只能走下去。
读博期间,我曾为一个平台写科普简介。写得很快,慢慢就萌生了自己做视频的念头。那时已经意识到,视频传播是未来的趋势。
最初,我想做个正经的科普博主,炫耀知识,让大家崇拜。后来发现,网友比我想象的聪明得多,我无法在知识上让他们折服。于是,风格逐渐变得接地气。
读博压力巨大,我就讲讲自己遇到的问题。没想到,不只我痛苦,很多人也喜欢聊这些。我们算是苦中作乐,互相交流经验、彼此慰藉。这或许也是网友喜欢我的一个原因。如果我整天摆出大学霸的姿态,大家可能反而不爱看。粉丝是平稳增长的,我从不觉得做成一个博主有什么了不起。像施一公那样敢说敢做,才是真厉害。
比如,施一公多年前就预测中国SCI论文数量将很快世界第一,但也警告过度量化、追求影响因子会导致学术灌水泛滥。他不仅指出问题,更在清华大学推动改革,甚至自己创办大学,试图从根源上杜绝隐患。这才是真正厉害之处:说了,然后全力去践行。

我也并非眼里容不得沙子。只是觉得,人活在世上,总得有点目标。如果真能做成一点事,对学术界产生些许积极影响,那会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人总有对“功成名就”的渴望,施一公老师有自己的大学和产业,我没有。但如果能在一个小圈子里产生一些影响力,勉强也算一种成就,我对这种可能性依然渴望。
对此我毫不避讳。只要有人问起,我都会明确告诉对方:我做这些事, partly 是为了一个好的名声,为了将来墓志铭上能有一句好话。我至今不确定那句话是什么,但至少得努力一下。物质生活上的追求,目前已经能够满足。我只是想看看,除此之外,人生还能追求什么。
现在,对于“学术打假人”这类称号,我的态度比较中立,甚至有些麻木。一个称号并不能帮我达成最终目标。目前,打假只能导致一篇论文被撤稿,我觉得这远远不够。我更希望的是,这件事能对未来产生实质性的改变。

以往揭露的造假论文,无论撤与不撤,都是过去式了。我希望通过发声,让更多人意识到“重复实验”在科研体系中的重要性,从而推动一些改变,改善未来的科研环境。我追求的影响力,不是粉丝数量的支持那么简单。我要的,是那些“杰青”们真的行动起来,做出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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