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程还是被编程？这是个问题

巴黎高科评论：首先，代码是什么？

尼古拉斯：这个问题可以从多个角度来回答。首先，代码是让机器运转的程序。没有代码，电脑、手机这些电子设备就只是一堆没有生命的硬件。可以说，代码是我们最接近机器灵魂的方式，它让机器按照我们的需求去运作。它是一套通过算法自动完成任务的句法——这是第一个定义。

但代码也可以被理解为一门语言。因为它基于数学算法，过去我们总觉得它只属于数学家和工程师的领域。但实际上，不少语言学者已经开始对编码和发明新的编程语言产生兴趣。甚至有人用代码写诗！斯坦福大学就有学生创立了一个俱乐部，专门把诗歌和编程融合在一起。从这个角度看，代码完全是一种说话和表达的方式。

某种意义上，学代码和学外语很像：开始总是很艰难，但渐渐地，你会开始理解这门语言的逻辑——而且每个人都有能力掌握它，因为说到底，说话谁都会。

既然人人都能学会代码，那有必要所有人都去学吗？

没错，任何人，包括孩子，都可以学代码。只要用对界面，孩子也能轻松上手，并不需要是编程天才或计算机博士。就像你不必成为莎士比亚才能说好英语一样。理解基础的编程语言其实没那么复杂。事实上，大多数人每天都会处理几行代码：每个人都要在浏览器里输入URL地址；每个人都知道，删掉.com后面的所有内容就能回到首页。

美国网络文化作家道格拉斯·洛西克夫说过一个当代性的难题：“编程还是被编程。”这个说法可能有点极端——我们不需要因为用手机，就非得成为手机程序员。使用工具并不意味着要亲自去制造工具。但问题是，如果我们想和这个由代码构成的环境真正交互，而不是完全被动地接受，那就需要了解一些基本的编码。我们不应当把这项技能完全甩给某一个阶层或精英。

公民需要基础教育，所以对编程有一定认识，这件事本身是有意义的。就像我们学习读写一样，最好也能有一些编写代码和“阅读”数字世界的经验。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几乎跟公民学一样必要。不传播民主的价值，公民永远找不到自己在社会中的位置。同理，如果我们不懂编程的逻辑，在这个由代码构成的世界里就会感到不自由。就拿Google来说吧——这个每个人每天都要用上好几回的搜索引擎。如果我们不了解它是如何工作的、怎么生成信息索引、信息又从何而来、为什么一个查询能反馈出那么多结果……那我们很容易就会被这个工具“骗”到。永远不要想当然地以为，搜索引擎给出的结果就是真理；也不要想当然地以为，搜索结果里除了前几条，其他的都无关紧要。

简而言之，你认为数字教育、唤醒学生对代码的认识非常重要。这确实是公民教育的使命之一，但学校真的是教这门课最好的地方吗？

近年来，几乎所有西方国家都在争论同一个问题：学校该不该教代码。然而，要改变整个学校的课程体系，通常是非常困难的。而且，我们没有足够的计算机教师，能让编程像数学和英语那样成为一门主课。2010年法国把算法课引入高中课程体系时，那些没受过相关训练的教师就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也有人会问：为什么编程要单独成为一个学科？如果编程就像写作一样，那所有学科其实都会涉及到。

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这个问题可能更有帮助：关键不在于怎么把编程塞进课程体系，而在于站在学生的角度，去思考什么对他们真正有利。

我们经常抱怨孩子们在屏幕前花太多时间——这也许没错。但更重要的是，要确保孩子们在屏幕前时，不只是处于一种完全被动的状态。而编码恰恰能在这里发挥关键作用。如果孩子开始尝试编程，通过合适的界面，他们很快就能体验到其中的乐趣。于是，他们使用IT工具时的体验，就会变得完全不同了。

这背后其实是一个关于学习范式的根本问题：是从理论出发更好，还是实践与理论结合更好？说到底，不亲自运行代码，是无法真正理解编程的。从实践出发永远是最好的选择，而不是抱着代码理论的书硬啃。我小时候学编程，就是从试着写几行代码开始的。写得远非完美，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去了解代码的背景和运作方式。通过实验来学习算法思想，远比单纯阅读理论书要有效得多。

但学校能提供这种方式吗？

不一定。这种学习模式完全可以在课堂之外实现。各个学校的代码和计算机文化千差万别，水准也参差不齐——教师、学生、硬件的条件都不一样。相反地，代码的世界本身，就是建立在自学者和网络支持之上的。不夸张地说，整个数字宇宙就是这么构建起来的。如果不能在教学中融入这些理想的水平协作模式——让它区别于传统教学——那将是一件很可惜的事。这些处于传统教育边缘的主动性学习，在第二个阶段可以被重新组合、进一步开发。不断在边缘地带试验、更新、整合——这本身就是一种非常“数字化”的思维方式。

这种方式也能部分解决人力资源的问题——也就是大规模招聘教师，或者把编程同等地引入小学和中学课程。不过，按照你的理解，从长远来看，学校的课程体系应该把这些课外活动吸纳进来。甚至可以设想，如果数字时代必须改变学校，代码可以作为触发这一变化的“特洛伊木马”，催生出不同的学习文化。那么，你如何看待学校的未来？

理想情况下，它应该比现在更强调协作能力。孩子们需要通过与人交往来认识自己，这也是巩固知识的好方法。如果一个学生需要向同学解释某个概念，他就必须首先把自己的知识吃透。在这样的背景下，老师在课堂上的角色也会发生变化——老师的工作更像是催化剂，而不仅仅是传递知识。理想状态下，这种协作的维度还可以扩展到与其他国家班级的交流，就像伊拉斯谟计划在初高中教育体系中所做的那样。

未来的学校也会更加关注创造力。在实践中学习，为日常生活中的问题提供解决方案：制作一个网站、设计一个能自动完成一组任务的小程序、编程连接对象、玩一个光传感器……从某种意义上说，代码和视觉艺术、音乐等创造性领域非常相似——在程序设计中，同一个问题往往可以有在优雅性和时效性上完全不同的解决方案。说到底，学习编程，是一种发现和深化学习风格、培养创造力的方式。

注：伊拉斯谟计划（Erasmus Programme，European Community Action Scheme for the Mobility of University Students），是欧洲各共同体在1987年成立的学生交换项目，2014年1月在它的基础上创建了应用于欧盟现有教育、训练及青年体育领域的交换计划Erasmus+。其国际版为伊拉斯谟世界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