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机接口的“格式塔”时刻——彭雷谈“内在宇宙”与创业再出发 | 两说

从互联网到脑科学，一位连续创业者的第六次出发，将目标对准了人类意识的终极奥秘。当人工智能与神经科学开始“双向奔赴”，那个传说中的“奇点时刻”究竟离我们还有多远？近期，科技开拓者彭雷在一档访谈节目中，详细阐述了他新创办的超声波脑机接口公司——格式塔科技的愿景，为我们勾勒出一幅未来人脑关系的全新图景。

路径之变：侵入式与超声波的平行对话

“整体大于部分之和。”这句源自百年前格式塔心理学的哲学格言，如今成为一家中国脑机接口公司的名字与内核。创始人彭雷，在带领侵入式脑机接口企业脑虎科技成为国内领军者之后，于2026年初再度创业，创立格式塔科技，毅然转向了超声波脑机接口技术路线。这一转变背后，是出于怎样的考量？

关键在于视角的转换。传统的电学脑机接口必须将电极植入大脑，能对局部神经元进行精准的“读写”操作，但其局限性也显而易见——难以从更宏观的尺度上观察大脑的整体活动。彭雷指出，意识很可能是大脑复杂网络涌现出的高阶结果，仅靠拼凑局部信号，恐怕无法触及全貌。

超声波技术则提供了另一种可能：利用声波穿透颅骨，通过读取血流等信号来反推全脑的神经活动。尽管这条技术路线起步比电学晚了约三十年，但其潜力巨大，有望实现对全脑高达25%面积的覆盖。相比之下，目前顶尖的1024通道侵入式电极，其覆盖范围仅占大脑皮层的千分之一点三。

当然，这并非一场“非此即彼”的竞赛。彭雷强调，侵入式与非侵入式路径并无高下之分，而是各擅胜场。例如，在需要精细控制外部设备（如光标）的场景下，电学路线的优势依然明显；然而，在记忆调控、情绪管理以及阿尔茨海默症、精神类疾病等广阔领域，超声波无创、广覆盖的特性，则可能带来更大的突破。最终，哪种技术能胜出，将交由临床效果和患者选择来裁决。

总结来看，转向超声波主要基于三点判断：第一，它是目前唯一有望实现“全脑读写”的物理手段；第二，其潜在的适应症范围更广，涉及慢性疼痛、中风康复、帕金森病等患者基数巨大的领域；第三，它与“AI for Science”的结合路径更为清晰。

一枚硬币的两面：AI与神经科学的双向奔赴

“人工智能和神经科学，很可能是一枚硬币的两面。”这句话并非空谈，其背后有着深刻的渊源。人工智能领域的多位奠基者，如杰弗里·辛顿、德米斯·哈萨比斯，都拥有神经科学背景。正是早期对大脑神经元工作机制和视觉脑区的研究，分别催生了人工神经网络和计算机视觉的雏形。

如今，当AI向着通用人工智能（AGI）迈进时，几个核心瓶颈——持续学习能力、多层次长期记忆的形成、以及复杂的长链条推理——其解题灵感，依然能从神经科学中找到线索。彭雷将两者的关系比作一座桥的两个桥墩，正从两岸相向建造。“当它们生长到能够互相解释、彼此印证的那一天，或许就是技术奇点降临的时刻。”他预测，这个时刻可能发生在2035至2045年之间。关于宇宙与人类意识的终极答案，或许就在未来15到25年内向我们显现。

道路固然光明，挑战却也实实在在。人类目前对大脑的理解可能不足10%，而技术攻坚、法规合规、伦理边界、资本耐心、顶尖人才，任何一块短板都可能制约发展。但彭雷对此抱有信心，他认为中国在神经科学领域拥有独特的优势，堪称一片“奇境”。

连续创业者：好奇心驱动下的求变与坚持

翻开彭雷的创业履历，这已是他的第六次出发。从早期的互联网社区、团购，到后来的企业服务软件，再到如今的脑机接口硬科技，跨度不可谓不大。他自称是一个“好奇心驱动的连续创业者”，驱动他不断跨界探索的根本动力，是想弄明白“这个世界运作的规律”，而这一切的背后，都指向了大脑这个终极黑箱。

为了深入理解大脑，他甚至重返校园，在复旦大学攻读类脑智能方向的博士学位。在手术室里长达七小时的观摩经历，让他对大脑的认知产生了质的突破。他笑称，这五年因为不断学习新知识，头发反而变多了。当被问及与五年前的自己相比进步多少时，他坦言，当初在医疗器械和临床试验领域几乎是门外汉，只能打50分，而现在的能力“翻了一番”。

对于中国在硬科技赛道上的竞争力，彭雷持乐观态度。他认为，在超声波脑机接口这一新兴领域，中美之间的起步差距仅在两年左右。格式塔科技的目标，是用两到三年时间，从目前的跟随者转变为并跑者，乃至领跑者。他借此向全球科学家发出邀请：中国拥有齐备的产业链、丰富的临床资源和高效的推进速度，是进行神经科学研究的理想之地。

格式塔式未来：从慢性疼痛到精神疗愈

格式塔科技规划中的第一代产品，是一个头盔式的多模态闭环脑机接口设备。为何首选慢性疼痛作为适应症？原因在于其有相对客观的评估量表。彭雷透露，根据已在美国开展的临床研究数据，使用该设备治疗45分钟后，患者的疼痛感平均降低50%，且效果可持续两周之久。

第二个重点方向是精神类疾病。当前，抑郁、焦虑等问题呈现年轻化趋势，其本质往往并非大脑结构病变，而是神经元放电环路的功能性异常。超声波技术无创、安全的特性，使其能够覆盖更广泛的年龄群体，有望成为一种优良的介入治疗方式。

那么，脑机接口设备会与药物治疗冲突吗？恰恰相反，未来的趋势很可能是“药械结合”。单纯依靠化合物来调控某一特定神经表征，其长期疗效和覆盖范围都存在不确定性，而器械的精准干预或许能提供新的解决方案。

从应用场景看，格式塔的产品规划路径清晰：第一代产品主要服务于医院场景，可在核磁或非核磁环境下使用；随着技术小型化和成本降低，未来有望进化为家用医疗设备，用于睡眠调控等领域。时间表上，未来三年重点是在院内获取认证、积累临床数据；而展望七到八年后，家用化的愿景将变得可能。

“人类意识是宇宙观察自己的窗口”

访谈接近尾声，话题转向了科学家们常怀的、对大脑这一“内在宇宙”的敬畏之心。彭雷分享了一个充满诗意的观点：“人类的意识，或许是宇宙观察自身的一扇窗口。宇宙通过漫长的演化孕育了人类，人类又通过数百万年的进化产生了意识，并用这意识去探寻宇宙的规律。这两件看似独立的事，未来或许能得到统一的解释。”

我们为何会产生意识？又为何能以独特的视角审视宇宙？这些终极问题的答案，似乎已在不远的前方闪烁。正是这种探索未知的兴奋感，让彭雷形容自己“每天都是被梦想叫醒的”。

以“整体大于部分之和”的哲学思想为指导，去发展脑机接口技术，探索大脑的奥秘，前方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答案？十年后，当我们愈发接近那个技术奇点，对于大脑疾病的治愈，对于人类与自身思维关系的理解，又将实现怎样的飞跃？这一切，都令人无比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