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老师，我们来“交卷”了

新华社北京5月21日电 5月21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袁老师，我们来“交卷”了》的报道。

耐盐碱水稻、第三代杂交稻、低镉水稻——这是“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院士生前就擘画的三大攻关项目。再造一亿亩良田、突破亩产天花板、化解“镉米之殇”，每一项都意义重大，关乎国家粮食安全与亿万农民的切身利益。

在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那些曾被袁隆平院士像种子一样悉心呵护、寄予厚望的年轻科研工作者们，如今正拔节生长。他们沿着老师指明的方向，攻克一道道难关，在无垠的稻浪中坚定前行。

抬高耐盐碱水稻的亩产底线

关于耐盐碱水稻的攻关，袁隆平院士在2019年曾提出清晰的“三步走”目标：近期实现育种突破，中期提高技术集成度，远期实现产能效益双提升，最终绘就“再造一亿亩良田”的宏伟蓝图。

“袁老师当时为近期目标定下的考核标准是：在含盐量千分之三到千分之五的环境下，实现亩产300公斤。”国家耐盐碱水稻技术创新中心科研部部长胡远艺告诉记者。如今，这个目标已被大幅超越，团队交出了一份亩产400公斤的亮眼答卷。

2024年，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牵头，联合国内多家科研机构成立了国家耐盐碱水稻技术创新中心。中心采用“1+4+3+N”的全国协同模式，设立了1个总部、4个区域中心、3个研究中心以及遍布各地的试验基地，几乎覆盖了西北、东北、华东和华南所有主要的盐碱地类型。这种“大兵团作战”的模式，让耐盐碱水稻的研发驶入了快车道。

5月19日，在长沙岳麓山实验室水稻智能温室，科研人员在观测杂交水稻长势。新华每日电讯记者陈思汗 摄

“我们在2024年建成了能够稳定控制种植环境盐分的鉴定平台和技术体系。”胡远艺解释道。用最通俗的话来说，这个平台的最大意义在于，它能最大程度排除自然环境波动对试验的干扰，从而确保培育出的品种拥有稳定可靠的耐盐碱性能。

在这一平台的强力支撑下，沿着袁隆平院士“通过杂种优势提高耐盐碱水稻产量”的技术路线，中心在2024年成功培育出以“箐两优3261”为代表的耐盐碱杂交稻专用品种。该系列品种不仅于2025年被农业农村部纳入全国优良品种推广目录，还相继入选了2025年湖南十大科技新闻和“2025年海南科技创新十大影响力事件”。

胡远艺介绍，目前，国家耐盐碱水稻技术创新中心培育的耐盐碱专用水稻品种已超过20个。这些品种的问世，重新定义了在千分之三到千分之五盐度环境下大面积种植的亩产底线——400公斤。

今年，除了继续向更高盐分环境下的高产目标发起挑战，中心的工作重心也向配套技术推广倾斜。目标很明确：不仅要让普通农民熟练掌握种植技术，还要开发出“稻鱼模式”、“稻鸭模式”、水旱轮作等多种适配模式，以匹配不同地区的种植场景，并提升土地的附加产值。

如今，在国家耐盐碱水稻技术创新中心，像胡远艺这样的“80后”、“90后”已成为主力军，甚至还有“00后”新鲜血液的加入。这批年轻人干劲十足，常年扎根在沿海滩涂的试验田里。“我相信，袁老师会对我们的表现和取得的成果打100分。”胡远艺信心满满地说。

实现第三代杂交稻的产量与制种平衡

第三代杂交水稻技术，曾被袁隆平院士视为突破水稻单季亩产1200公斤“天花板”的关键所在。

这项技术，是相对于以细胞质雄性不育系为工具的“三系法”，和以光温敏核不育系为工具的“两系法”而言的。它巧妙融合了前两代技术的优点：既具备三系不育系育性稳定的特性，又拥有两系不育系配组自由的灵活性。同时，它还成功克服了三系法配组受限，以及两系法可能因天气原因导致制种或繁种失败的固有缺点。

其强大潜力早已显露：2019年、2020年和2024年，第三代杂交水稻品种“叁优一号”连续三年在湖南省衡阳市衡南县清竹村的同一块试验田进行公开测产，高产潜能令人瞩目。

“但后来，‘叁优一号’遇到了瓶颈。”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副研究员余东坦言。问题在于，它的稻谷产量虽高，制种产量却偏低，这使得它不具备商业开发和低成本推广的条件。因此，余东和同事们这几年集中精力只做一件事：在确保高产的前提下，全力提升第三代杂交稻的制种产量。

余东介绍，团队利用高异交资源，对第三代“籼粳中间类型”的不育系进行改良，有效提高了不育系的柱头外露率和柱头活性。正是这项关键突破，在稻谷高产与制种量产之间找到了宝贵的平衡点。目前，第三代杂交稻在保持亩产稳定在1000公斤左右的同时，制种量已提升至每亩200多公斤，部分品种甚至能达到300公斤。

“如果以普通农民的种植成本来衡量，前两代杂交水稻的用种成本相对较高。”余东分析道。在成功突破制种瓶颈后，第三代杂交稻在大田种植成本方面的优势便凸显出来：它对制种环境和技术的要求相对宽松，能够实现就地制种、属地销售，从而节省大量的运输成本和用工开支。这意味着，农民可以用更实惠的价格买到种子，第三代杂交稻的应用价值因此得到极大提升。

“袁老师以前常跟我们讲，搞科研要在‘满意’之后还‘不满足’。”余东回忆说，“解决第三代杂交稻制种产量低的难题，只是一个阶段性成果。未来，我们还要在提升稻米品质和口感上继续攻关。”

打造低镉水稻研究应用的“湖南样板”

面对因土壤重金属污染而产生的“镉大米”问题，袁隆平院士曾明确要求团队成员“动用一切技术”全力攻克。历经长达十年的艰辛探索，随着“臻两优8612”、“西子3号”等一批低镉水稻品种的成功选育，笼罩在稻米安全上空的阴霾，终于在2024年迎来云开雾散。

这场攻坚战自2013年便已打响。湖南省农科院组织多个团队兵分多路，率先在全球范围内创制出低镉且高产的基因编辑低镉水稻品种。随后，科研人员又通过“海选”亲本材料和基因测序，找到了具有天然低镉特性的亲本，并借助重离子诱变定向育种技术，成功培育出全球第一个真正实现大面积推广种植的低镉杂交水稻品种——“臻两优8612”。

2024年，湖南省在52个区县推广种植“臻两优8612”107万亩。检测结果显示，所有稻谷样品的镉含量均显著低于0.2mg/kg的国家标准限量值，平均含量仅为0.0213mg/kg，安全水平远超预期。

“在攻克技术难关之后，我们与全国的种业企业、科研机构展开了广泛合作，目标就是将低镉水稻迅速推广到田间地头。”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研究员毛毕刚介绍。隆平高科、金色农华等大型种业企业发挥自身市场与渠道优势，快速将低镉水稻的科研成果转化为商业应用。同时，湖南省农科院也与全国的优势育种单位建立合作，为其提供和创制优异的低镉种质资源，持续培育集抗病、优质、广适等优良特性于一体的低镉水稻新品种。

毛毕刚透露，在广大科研工作者和龙头种企的共同努力下，目前市场上可供农民选择的低镉水稻品种已有18个。预计到今年年底，这一数字将增至55个。此外，自2024年起，湖南省以每年新增100万亩的速度推广低镉水稻，今年种植面积已达400万亩。据统计，2024年至2025年间，全国累计种植低镉水稻已超过700万亩。

五十多年前，袁隆平院士没有将杂交水稻研究的关键材料“野败”据为己有，而是无私地分送给全国十多家科研单位，由此开启了一场影响深远的“全国协作大攻关”。“现在，我们也传承了这样的优良作风。”毛毕刚饱含深情地说，“袁老师曾告诉我们‘一粒种子藏世界’，就是要我们心中始终装着农民、装着国家。如果袁老师能看到低镉水稻今天在全国的大面积推广，他一定会感到非常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