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生物医学研究领域，缘何沦为学术造假“红区”

新华社北京5月12日电 5月11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这个生物医学研究领域，缘何沦为学术造假“红区”》的报道。

近日，国家卫生健康委公开通报了10起涉及“论文工厂”的科研诚信违规案件。细看之下，一个现象颇为扎眼：被通报的10篇论文里，有7篇的标题都包含了“长链非编码RNA”或“微小RNA”。这两种RNA究竟是什么来头？在生命活动中扮演什么角色？为何这个领域会频频成为学术不端的“重灾区”？背后的乱象又该如何治理？带着这些疑问，记者深入采访了高校专家、期刊审稿人与一线医生。

科研“蓝海”

梳理通报中涉及长链非编码RNA或微小RNA的7起案件，案由大同小异：论文买卖、代写代投，以及编造研究过程、伪造成果、篡改实验数据等。

这次通报并非孤例。翻看近年来公开的多起学术不端案件，“长链非编码RNA”和“微小RNA”俨然成了高频词。

例如，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在2024年4月通报的15起案件中，至少有7起涉及；同年10月通报10起，至少2起涉及；2025年4月通报15起，至少7起涉及；2025年6月通报21起，至少5起涉及。这些案件的缘由，也集中在买卖实验数据、编造研究过程、图片剽窃、无法提供原始数据等方面。

那么，这个屡屡登上“失信榜”的长链非编码RNA和微小RNA，到底是什么？

“微小RNA是2024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获奖成果，它与长链非编码RNA同属非编码RNA。”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院长张辰宇是我国较早研究微小RNA的学者之一。2008年，他的团队在国际上率先发现微小RNA可以在动物血液中独立、稳定存在，这一发现刷新了“RNA离开细胞就会被降解”的传统认知，相关成果于2024年获得了国家自然科学奖二等奖。

通俗点说，RNA通常被认为是制造蛋白质的“施工图纸”，不过它只是复制品，原始图纸藏在DNA里。过去科学家认为，只有大约3%的人类DNA能最终表达为蛋白质，其余大量的DNA转录出来的RNA，就被统称为非编码RNA。其中，微小RNA是一类很短的分子，只有约20个核苷酸；而长链非编码RNA则要长得多，通常超过200个核苷酸。

问题来了：高达97%的DNA转录出的这些RNA，难道都是“废纸”吗？进入21世纪，随着高通量测序技术的迅猛发展，科研人员逐渐认识到，这些非编码RNA对维持细胞正常运转至关重要，绝非无用之物。

“在RNA‘制造’蛋白质的过程中，你可以把微小RNA想象成‘暂停键’，而长链非编码RNA则像是‘调度员’。”南京大学医药生物技术全国重点实验室教授陈熹打了个比方，“它们自己不直接干活，却能精密地‘指挥’RNA干活。”具体来说，微小RNA所到之处，对应的RNA翻译就会“停机”；这时，长链非编码RNA可以吸附多个微小RNA，从而解除抑制，让RNA恢复工作，继续生产蛋白质。此外，长链非编码RNA还能直接吸附RNA和蛋白质。

也就是说，微小RNA和长链非编码RNA通过精妙的协作，能够控制哪些RNA片段被翻译成蛋白质，哪些不被翻译。而蛋白质的异常表达，恰恰与许多疾病的发生发展密切相关。这正是近些年来，微小RNA和长链非编码RNA研究热度持续攀升的核心原因。

长期研究非编码RNA的东南大学首席教授、医学院党委书记兼院长姚红红指出，当前，传统化学药的研发正面临新药靶点枯竭与临床试验高失败率的双重困境，而非编码RNA这片广阔的未知领域，无疑为突破瓶颈开辟了新的“蓝海”。

造假“红区”

然而，科研热度的另一面，却投射出学术不端的阴影。

多位高校生物学界与三甲医院的专家反映，长链非编码RNA、微小RNA等领域固然产出了不少高质量的优秀论文，但“泥沙俱下”的局面同样不容忽视。其背后，是“唯论文”倾向在一些高校和医院的考核评价中依然存在。另一方面，这些领域可供研究的分子靶点数量庞大，且研究范式已经高度套路化，“换一个靶点就是一篇新论文”成了某种捷径。然而，发文容易审查难，论文真实性的验证成本极高，这给企图滥竽充数者留下了可乘之机。

——发论文成了部分医生职业发展的“刚需”。一所三甲医院的副主任医师告诉记者，尽管近年来卫健部门在职称评审的相关文件中已淡化了论文的硬性要求，但到了院内、科室内的实际操作层面，标准难免层层加码。“中级职称升副高，手里没有三四篇论文，连科室这一关都出不去，更不用说和全院的高手竞争了。”此外，由于评聘分离，评上了职称不等于就能被聘到相应岗位。要想获得聘任，仍需在临床、科研、教学、社会服务四大项上比拼。“最后往往比的还是科研，因为其他三项大家差距不大，很难拉开距离。”该副主任医师坦言，而科研又包括申课题、发论文、出专著、报专利、获奖励等好几块，其中最容易完成、也最显性的，还是发论文。

一位青年医生的话更道出了无奈：自己每周最多只能挤出一两天时间做科研。“但矛盾在于，如果完全不搞科研，就招不到研究生。没有学生在临床上搭把手，我一个人只会更忙，结果就是更没有时间做科研、发论文，陷入恶性循环。”

——研究范式固化，为批量造假提供了“便利”。中国药科大学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教授周君分析，一方面，长链非编码RNA和微小RNA的数量庞大，未知靶点众多，提供了海量的“选题”；另一方面，相关论文的框架结构已高度模式化，加上高通量测序技术的普及降低了技术门槛，市面上不少测序公司甚至能提供从实验到数据的“一条龙”外包服务。“有些研究干脆结论先行，先开枪再画靶，预设某个RNA分子对某种疾病有抑制效果，然后反过来‘完善’研究过程。”一位非编码RNA领域的资深学者直言不讳。

业内人士透露，要发表一篇扎实的高质量非编码RNA论文，从开展细胞研究、进行动物实验验证，到论文投稿、审核、修改，周期通常需要三四年。而“论文工厂”的流水线操作，要么只做细胞层面的实验、跳过更复杂的动物验证，要么直接套用公共数据库的数据，半年时间就能批量炮制出涉及好几种非编码RNA的论文，每篇成本仅需四五万元。

“‘论文工厂’产出的文章，往往思路清晰、框架规范，外表看起来光鲜亮丽。但如果背后没有踏踏实实的实验支撑，那就是银样镴枪头，绣花枕头一包草。”一位曾接触过“论文工厂”的医生告诉记者，自己的电子邮箱经常收到“论文中介”发来的广告。

记者通过短视频平台的网络直播间联系了多家“论文中介”，明确提出需要“全包”一篇长链非编码RNA或微小RNA相关论文（即代写、代投、代发）。很快就有中介报价：若想在“三区”期刊上发表，费用约4.3万元，一年内可见刊；如果想冲“一区”期刊，价格则超过10万元。

——数据过于庞杂，显著推高了论文复核成本。从近年通报的案例看，问题论文多以篡改图片、数据为主。“但这些还只是造假的低级手法。”张辰宇院长指出，“中级造假是在真实实验数据的基础上，刻意忽视非编码RNA调控机制的系统性和协同性，只强调单个靶点、单个通路，文章看起来条理清晰规范，实则只见片叶、不见森林，根本经不起深入推敲；高级造假则是‘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只展示对自己假设有利的数据，再把微弱的生物学反应包装成重大发现，而那些没有公开的数据，就像水面下的冰山，谁知道藏着什么隐患。”

造假或许只需动动手，监管却要跑断腿。姚红红、陈熹等作为期刊审稿专家认为，一些期刊的内部审稿与同行评议存在重形式、轻实质的倾向，缺乏对海量原始数据进行深度核验的有效手段。近几年已有期刊要求作者投稿时同步提交测序数据，然而面对层出不穷的新靶点、庞杂的实验体系和巨大的数据量，仅依靠专家人工审查，难度依然不小。

考核“绿码”

受访专家普遍认为，学术不端行为频发，凸显非编码RNA领域亟待去芜存菁。建议加强有组织的科研，进一步破除“唯论文”、“唯期刊”、“唯量化指标”等考核评价惯性，真正突出创新能力、质量、实效和贡献的评价导向。

改革考核评价这个“牛鼻子”。多位医生建议，应探索建立分类评价体系，对以临床工作为主的医生，设计更符合其工作特点的考核维度，突出诊疗实绩。同时，可考虑设立科研助理岗位，将临床中发现的有价值科学问题线索，移交科研为主型的医生或医学类高校进行深入研究，并建立合理的成果共享机制，从而调动临床和科研两方面的积极性。

强化科研诚信治理与教育。近年来，多部门持续加大科研失信惩戒力度。从公开通报看，处分期限从过去的2年、3年，增加到5年、10年，甚至出现了终身禁止申报项目等处罚，传递出对科研不端行为“零容忍”的鲜明信号。陈熹教授建议，科研诚信教育必须关口前移，让学生从踏入科研领域起就扣好“第一粒扣子”，树立对每一个实验数据终身负责的意识。导师也应切实负起责任，仔细检查学生的实验记录，对论文初稿严格把关。作为论文的“通讯作者”，必须承担起与之对应的学术责任。

专家提醒，科研监管需要举一反三。应密切关注与长链非编码RNA和微小RNA研究特点相似的领域，例如细胞新型死亡机制、各种信号通路、肠道菌群等。这些领域同属研究热点，实验步骤繁多、数据量庞大，有的也高度依赖公共数据库，同样是问题论文的“高风险区”。“如果一篇论文里所有的数据都‘恰到好处’地支持其假设，实验过程完美无瑕，没有任何矛盾或失败，那么作为审稿专家，就应当敏锐地察觉到危险信号。”周君教授说，“论文工厂”的文章往往共用一套数据模板，其实很难逃过人工智能工具的“火眼金睛”。

姚红红教授则建议，高校、医院等学术共同体应加强内部监督。对于数据量大的研究，可要求将原始数据上传至内部数据库备案，并利用人工智能工具进行预审，从而精准拦截问题论文。

“加强非编码RNA领域的有组织科研，推动基础研究加快向应用研究和技术开发延伸，把更多的论文转化为原创药，真正写在中国大地上，最终服务于人民的生命健康。”张辰宇院长总结道。

相关评论

警惕论文“高产”成果“歉收”

近期，生物、医学领域接连发生学术不端事件，国内几所高校先后有学者被举报，相关论文涉及细胞死亡机制等新兴科研热点。4月，国家卫生健康委公开通报一批科研失信案件，微小RNA等诺奖级热点也多次“上榜”。论文买卖、弄虚作假等乱象，让科研热门与失信阴影形成了刺眼的反差。

生物、医学是直接面向人民生命健康的科研领域，理应坚持以应用为本的科研价值观。发表论文，只是科研长路上的一个“逗号”。然而，个别科研工作者受急功近利心态驱使，将前沿赛道异化为“论文高产田”，把探索未知的科学研究，变成“驾轻就熟”的固定套路，甚至“换个靶点就是一篇新论文”。向科研土壤里“灌水”，论文产量是上去了，但真正能应用于临床、解决实际问题的成果却迟迟拿不出来，最终难免面临“歉收”的窘境。

医者司命，不可不谨。一篇经不起验证的论文，浪费的是宝贵的科研经费，误导的是后来的研究方向，最终辜负的是万千患者的殷切期盼。科研热点之“热”，本应源于其深厚的学术价值与广阔的应用潜力，而不该是因为论文容易写、见刊快。例如，微小RNA等非编码RNA之所以成为全球研究热点，正是因为它承载着破解新药研发瓶颈的希望。此轮对学术不端行为的公开通报与处罚，既宣示了“零容忍”的态度，某种意义上也是在给盲目的“科研逐热风”降温。

与此同时，进一步树立正确的科研价值观和评价体系至关重要。评价生物、医学科研工作的成败，理应以应用为本，用疗效说话。应当让原始创新、临床实绩、成果转化成为更硬的标尺，摒弃“重数量、轻质量”、“重发表、轻实效”等导向，鼓励科研工作者把论文写在手术室和病房里，写在新药实验室和生产线上，把更多的“论文产量”转化为守护生命的“健康产值”。

科学的荣光，永远属于勇闯“无人区”的探索者；学术的正道，始终归于脚踏实地的实干家。面向生命科学的新蓝海，必须让科研热点回归其科学价值本身，让评价体系回归创新贡献，让广大科研工作者能够真正沉下心来，做真研究，出真成果，最终造福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