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星都在这儿存细胞，十几万元一次”

在上海，一家专注细胞治疗的民营医院里，透过玻璃窗能看到上百个近一人高的液氮罐整齐排列，里面存放着客户的细胞样本。而据工作人员说，这还只是参观者能看到的冰山一角。

市场部的雪霏言语中透着掩饰不住的骄傲：16000平方米的建筑，全部用于人体免疫细胞的存储、制备、繁殖和质量控制；600多项在审专利，其中100多项已通过评审；院士背书，外籍专家站台，全国最大免疫细胞存储量——成就单子拉出来一长串。“明星都在我们这儿存细胞，一次只需提取180毫升血液，价格也就几万元到十几万元一次。”

存储细胞到底有什么用？雪霏解释，人体免疫细胞的数量和种类从大约30岁起就开始走下坡路了，换句话说，对抗疾病和衰老的“武器库”正在逐渐耗竭。如果年轻时把细胞冻存起来，等到年纪大了免疫力下降时，就可以拿出来繁殖扩增，做免疫输注保健；也能制作嵌合抗原受体T细胞（CAR-T），成为罹患肿瘤时的快速应对方案。

这次调查聚焦的血浆置换，只是围绕“细胞抗衰”这个理念闭环中的一个小环节。据雪霏介绍，该院还提供干细胞治疗和抗衰、为细胞补充能量的NAD+输注，以及调节机体平衡的各种小分子抗衰药物。只要投入足够多，就能触及足够多的所谓“科学前沿”。

事实上，当人们谈论抗衰时，已经驶离了“A能治疗B”这个确定的水域。只要“A大概率能改善B”，就有人愿意相信。衰老本身是一个复杂渐进的过程，各个领域相互交织。一位衰老医学研究者说得很直白：“我们虽然仍在追求严格的因果关系，但也必须意识到，衰老这一混沌系统中，因果律备受挑战。”

上海某民营医院的免疫细胞培养箱 摄/本刊记者 周游

商业抗衰经营的核心，恰恰是某种未经严格审视的所谓确定性。“血浆置换可以预防慢病，做一次管一年”“干细胞输注可以减轻炎症抗衰老”——这些“可以”在主流科学视角下都只是“可能”。服务方选择性地针对高净值人群制造焦虑，包装出“顶级富豪同款逆龄神器”。但判断一项疗法是否靠谱的标准其实很简单：有没有通过大规模、双盲、随机对照的人体临床试验？有没有被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等机构批准用于抗衰老？是不是由具备资质的正规医疗机构在治疗性场景下开展？

当被问及为什么公立医院不推荐这些技术时，血浆置换服务方的回答惊人一致：治病去公立医院，我们做的是预防医学。“上医治未病”这句话流传了两千多年，但如何在不超适应证的前提下“治未病”，至今没有很好的答案。与抗衰相关的许多疗法，就这样隐匿在精准医疗、全生命周期健康管理等概念背后，经过高价包装，等有能力的求长生者找上门来。

一位受访消费者的说法颇具代表性：“我花钱用最好的仪器，最贵的耗材，最合规的血液制品，把滤出物送去第三方机构做检测，至少能保证它不对我的健康造成负面影响。至于效果，使用者可以自己判断，大不了换一家、换一种方案罢了。”

与此同时，衰老标志物的检测也备受追捧——人们需要准确的测度，为纷繁的抗衰手段套上统一的衡量标准。一位该领域学者坦言，真正有临床价值的衰老标志物，不仅要能预测疾病和功能下降，还要能从机制层面得到解释，并且干预它能带来真实的临床获益。目前，这套标准要走向临床，还有很多科学问题需要解决：检测尚未标准化，人群参考数据库尚未完善，不同指标缺乏一致性，检测结果还不能指导医学决策。

采访结束后，暴雨初停，夕阳映出血色黄昏。雪霏问我是否考虑趁年轻存储细胞。我谢绝了。商业抗衰的深渊，终究不堪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