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刘擎对话电影人王长田：AI时代“最值钱”的还是人

在第二十八届上海国际电影节的金爵对话现场，一个值得玩味的话题被摆到了台前——“当AI开始造梦，电影何以为根？” 这个话题的两位对谈嘉宾，恰好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思考路径：光线传媒董事长王长田，一位在产业一线摸爬滚打的“实战派”；学者刘擎，一位擅长用哲学透镜审视现实的“思想派”。一个有意思是，这场原本被设定为“行业+学术”友好对谈，最终却演变成一场关于技术、人性与电影未来的针锋相对。

“当AI开始造梦，电影何以为根？” 金爵对话现场

AI只是工具吗？

对话一开场，想法就已经拧上了。

作为中国电影产业的操盘手，王长田对AI的定位相当清晰：它就是“迄今为止最全面的工具”。他用自己的行业经验做注脚：电影行业的系统性变革，至少需要社会需求、商业模式等好几股力量合力推动，单靠某一项技术根本掀不起什么大浪。他甚至举了个实例：“数字摄影换了胶片，三维软件替代了二维，说到底只是效率在提升，从未改变过电影的本质。在电影这种高度集成、众人协作的产品里，人依然是那个核心。” 这番话，说得十分笃定。

但刘擎教授的反应，几乎是立刻就给出了反驳。他抛出一个犀利的论点：“技术不只是工具。” 在他看来，技术早在帮我们实现目标之前，就已经悄悄塑造了我们的欲望和习惯。从古埃及法老对文字这种新技术的警惕，到如今短视频对阅读习惯的无情瓦解，技术早已内化成了人的“器官”。一句大白话道出了真相：“手机不带会感到失魂落魄——这就是技术对人构造性的改变。” 他紧接着甩出一组数据：短剧现在占据着七成的播放流量，而且其中大量使用了AI演员，“它已经把整个生态改变了。古典电影的范式，正在被吞噬进一个更大的、互动式的娱乐范式里。”

AI有创造性吗？

面对刘擎这一番从科技哲学层面发起的攻势，王长田选择了最务实的回应方式：回归产品本质。他用亲身经历反驳“AI有创造性”的论点。他提到了《去你的岛》，当初高调宣称“AI深度参与”，但最后成片里一帧AI画面都没有。“AI能做做分镜、搞搞素材库，但要进成片，没门儿。在顶尖创作者手里，AI产出的东西带着一股子‘塑料味’。” 他甚至提炼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比喻，叫“预制菜理论”：“AI是中央厨房批量生产的预制菜，能解决温饱。但电影不一样，它是情感的容器，是人类精神层面的盛宴，不该让工具来主宰。”

刘擎倒是没有被这个生动的比喻说服。“围棋AI‘阿尔法零’，它自己从规则里自学，走出了人类根本看不懂的棋路，这难道不算创造？” 他继续把话题往更深处引——关于“主体性”的危机：“你看看现在的大学生，用DeepSeek写论文，导师再用AI去批改，整个过程里，人反倒像是个中介。当AI能定制出和你风格接近的文本时，你需要花四个月时间去修改它十分钟生成的‘垃圾’——这个趋势，在下一代人手里，会走向哪里？这才是个大问题。”

AI时代，如何寻回主体性？

当交锋的火花燃到最炽热时，两人却意外地驶入了一片共识地带。

王长田拿出了他作为企业家的对策：寻找AI时代的“超级人”。他强调，未来最值钱的，不是谁AI用得溜，而是有判断力、有审美力、有IP前瞻力的人。“最高境界不是‘你因AI而不同’，而是‘AI因你而不同’。光线传媒现在还在持续招人，我们招的就是能驾驭AI的‘超级人’。”

刘擎则从哲学层面，给出了一个契合这种人文主义坚守的答案。他提出的概念叫“长慢深”——Long slow deep。“伟大的创作者需要跟这个世界有深刻的接触，你得在那里停留、抚摸、思考。当我迷失方向的时候，我会回到这个模式里。因为只有短平快，才容易雷同，才容易被AI替代。” 这番话，大概才是这场对谈最核心的关切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