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学旅行乱象：“研学营”变成了“校门打卡”

先看一个真实的案例。今年6月初，成都家长彭敏终于拿到了某研学机构退还的一半费用，大约2000元。这场长达近10个月的维权拉锯战，总算是画上了一个句号。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去年暑期，她为孩子报名了一个名为“清华北大研学营”的项目。结果呢？所谓的名校深度研学，最终只是带着孩子在两所高校的校门口匆匆合了个影。

近年来，研学市场确实迎来了井喷式发展。学生们走出传统教室，在“移动的课堂”里试图拓展眼界、丰富认知。这本是好事。但在繁荣表象之下，一些深层次的问题也开始集中暴露——“重游轻学”、质价严重偏离、安全保障缺位、投诉无门、维权艰难……这些字眼，在家长群体中的出现频率越来越高。

回头再看彭敏的遭遇。当初研学机构明确承诺：会带领孩子进入清华大学与北京大学校园内进行参观学习。但孩子回家后告诉她，全程只在校门口拍了几张照片，剩下的时间，基本都是在商业步行街闲逛打发。彭敏事后去查阅了清华、北大的官网，发现两校均实行严格的预约入校制度，团队通道仅面向具备资质的正规教育单位开放。而市面上大量商业研学营打出的“保进校”宣传语，实则很难兑现。她随即通过12345政务服务便民热线等渠道投诉该机构虚假宣传。经过多轮协调，双方最终达成和解，机构退还了一半团费。

无独有偶。今年5月，天津一名初中生张英（化名）参与了一次校外研学活动。她的反馈更令人无奈——报名时，学校只发了一张极为简略的回执单，上面列着几个模糊的活动名称，至于具体行程地点、活动内容、收费明细等关键信息，全都没有说明。直到出发前一天，经过家长反复追问，才勉强得知目的地。

抵达天津市西青区某研学基地后，张英注意到入口处的公示牌明确写着通票价格是“90元/人”，而学生实际缴纳的团费却高达190元/人。

更让人失望的是活动本身——现场设施陈旧简陋，流程设计仓促敷衍。所谓的“户外挑战模拟”，不过是沿着一条简易坡道缓步走过；“团队协作训练”，只需要依次通过一座小型木桥，全程耗时不到一分钟。整天行程松散无序，学生们多数时间无所事事，在园区内随意走动。用张英的话说：“我们期待的是真正有收获的学习体验，而不是形式主义的打卡之旅。”

时间来到2025年7月，天津家长王珍（化名）在某电商平台看到一则广告，随即为孩子报了一个主打运动主题的研学营。宣传页面显示，课程涵盖手工创作、特色文化体验以及景点导览，标价大约5000元。

孩子入营后，王珍不放心，亲自随行观察了三天。“若非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管理竟如此混乱。”原本宣传中丰富多彩的教学模块大幅缩水，各种体验流于表面，孩子们长时间处于待命状态，甚至多次在烈日下长时间滞留。部分带队老师缺乏基本的教育素养，动辄因小事严厉斥责学生，多名孩子深夜打电话向家长哭诉委屈。更让她揪心的是安全监管的严重失位：一次过马路的过程中，学生队伍拉得过长，只有领队站在队首引导，队尾完全无人看护。

记者在主流社交平台检索消费者反馈后，发现当前研学行业的乱象，集中体现在这么几个方面：主办方资质鱼龙混杂，大量机构以“教育咨询”“户外拓展”等名义开展业务，却没取得旅行社业务经营许可证这一法定资质，专业水平和风险应对能力普遍薄弱；合同文本暗藏“陷阱”，“最终解释权归主办方所有”“行程调整恕不另行通知”之类的霸王条款频频出现，大大削弱了家长的维权基础；宣传与实际严重脱节，“师资力量”“课程体系”“食宿条件”等核心要素频繁“货不对板”，成为投诉的重灾区。

为了推动行业规范化建设，文化和旅游部联合市场监管总局对《团队旅游合同（示范文本）》完成了修订，并首次推出了《研学旅游合同（示范文本）》，自3月31日起在全国范围内正式启用。这个新范本将“研什么、怎么研、谁来教、费用明细、食宿标准、安全责任、退费机制”等关键要素全部纳入了书面约定，同时对违约情形、退费规则等作出了清晰界定。紧接着，今年4月，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与文化和旅游部又共同发布了《研学旅游指导师国家职业标准》，为该岗位设立了统一的专业准入门槛。

“新版合同示范文本是消费者维权的重要法律支撑，家长必须增强契约意识，主动使用它来捍卫自身权益。”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审监庭法官陈淋清提醒，报名前要严格核查机构资质，重点查验营业执照中是否明确包含“旅游业务”经营范围，以及是否持有有效的《旅行社业务经营许可证》。签署合同时，坚决拒绝含糊其辞的表述，务必把宣传册页、网页广告中涉及的核心承诺（比如名校实地参访、专家面对面授课、住宿星级标准等等）作为合同附件予以固化，并优先选用官方发布的示范文本。

安全红线不可触碰。陈淋清强调，家长有权要求机构提供书面的安全保障方案与突发事件应急预案，详细核实师生配比是否合规、是否配备持证随队医务人员、是否足额投保研学旅行责任险及人身意外伤害保险。出行前，还应该有重点地对孩子开展安全自护常识教育。

她进一步指出，一旦遭遇消费欺诈或重大服务质量问题，消费者必须及时固定证据，包括但不限于宣传截图、沟通记录、支付凭证和现场影像资料。依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等相关法规，经营者如果存在虚假宣传等欺诈行为，消费者可以依法主张三倍惩罚性赔偿。发生争议后，建议优先与机构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可以通过消费者协会或12315平台投诉；必要时，也可以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二十一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的看法很值得思考。他认为，研学旅行不应沦为旅游产品的变体，而应当视同校内课程一样，坚持科学设计、系统实施、效果评估。一方面，监管部门需要强化全过程监管，严把准入关，对虚假宣传、违规收费、资质缺失等侵害消费者权益的行为“零容忍”；另一方面，家长在选择研学项目时，应该深度关注活动的整体规划、课程逻辑与真实体验感，用理性选择倒逼机构回归教育本质，去精心打磨产品内容、优化执行流程，打造出兼具专业性、实践性与育人价值的高质量研学体系，切实发挥好研学作为学校教育延伸与补充的积极作用，助力青少年全面成长与终身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