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如何在AI时代重塑主体性

当人工智能不再是科幻概念，而是深度介入知识生产与认知重构的日常伙伴，一个根本性问题便浮现出来：在这个人机共生的时代，我们该如何自处？近日，在2026年上海科技节启动仪式的一场主旨论坛上，中国科普作家协会理事长王春法给出了他的思考——AI越是强大，我们越需要回归那些它无法替代的人类特质，而这恰恰与科学家精神的核心不谋而合。

王春法 来源：主办方

王春法指出，AI正在系统性地重构人类的认知世界。科学研究范式正集体向“AI for Science”转变，知识生产从人类独立承担进入了人机协同的新阶段。这一变革，将科学家精神推向了科技与社会发展的核心位置。它不再仅仅是科研共同体内部的准则，更关乎每个人如何在智能工具的环绕中，保持独立思考、价值判断与人的主体性。

AI拓展能力边界，也带来主体性之问

AI对人类能力的拓展是前所未有的。它能“看到”人类看不见的波段，“听到”人类听不到的频率，感知微观与宏观的隐秘世界；它能同时处理成千上万的变量，调用海量知识，甚至在特定领域的逻辑推理能力已超越人类。但能力“外包”的便利背后，潜藏着一个深刻危机：我们是否会因此丧失独立思考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过去，技术是纯粹的工具，由人主导。如今，AI工具已能主动提出建议、发现问题并自主执行。这种关系的变化，加之AI对社会底层运行逻辑的重塑，共同指向一个核心命题：人类如何在人机共生中保持并重塑自己的主体性？

“AI越是强大，人类越是需要那些AI无法替代的东西。”王春法强调，比如独立思考、一般性思维、价值判断的能力，以及对意义的追寻。这些，正是科学家精神最核心的部分。AI时代的到来，非但没有让这些精神过时，反而为其注入了新的时代内涵，提出了新的命题。

AI时代，科学家精神面临四大新命题

首先，“求实”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AI系统的“黑箱”特性、幻觉问题，以及对人类验证能力的冲击，使得“求实”成为AI时代最需坚守也最难以坚守的核心价值。AI产出结果的速度可能远超人类验证的速度，导致一些新发现、新判断难以及时得到有效检验。于是，“何为实”与“如何求实”，成了科学精神必须回答的底线问题。

其次，协同的复杂程度被极大拓展。AI正从被动工具升级为科研“伙伴”。人机协同、话语融合、数据共享，让科研协作变得空前复杂。协同不再只是一种工作方法，更演变为一种重要的科学思维方式。正如2025年诺贝尔化学奖获得者奥马尔·亚吉所言，AI本身已成为一种新的科学思维体系。

第三，创新的“原创性”内涵需要被重新界定。“AI for Science”带来的数据密集型研究、智能涌现和人机协同，不仅能帮助解决悬而未决的重大科学问题，更在重构科学发现的基本路径。当AI能够生成超越人类直觉的假设时，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随之而来：创新的主体性和主导性究竟该如何界定？

第四，育人面临能力错位与重塑的紧迫课题。大语言模型让知识获取的边际成本急剧下降，教育的目标必然要从单纯的知识传授转向更高阶的能力培养。如何造就既精通专业领域、又掌握AI前沿技术的复合型人才，是AI时代教育必须回答的新课题。

弘扬精神：深化、内化与大众化

面对这些新命题，弘扬科学家精神应有新的着力点。王春法认为，重点应在深化、内化和大众化上下功夫。必须明确，科学家精神不是用来对抗AI的，而是用来守护和强化人类主体性的。

关键在于，要将科学家精神内化为科研文化的核心组成部分。这要求科研界坚决反对过度追逐AI热点、在AI系统面前丧失独立思考和深度探究能力的倾向，并正确认识AI的能力边界与固有局限。

值得注意的是，科学家精神如何从科研共同体走向公众，尤其是在AI深度介入学习和知识获取的背景下，如何培养下一代的科学素养，已成为业界关注的焦点。

中国科学院院士、上海有机化学研究所研究员卿凤翎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也谈到，AI时代，基础研究的科普工作愈发重要。它能唤醒青少年对科学的好奇与向往，但关键在于引导方式。不能让青少年一开始就依赖AI提问或直接从网络获取答案，而应培养他们主动观察自然与社会、从真实世界中发现问题的习惯，以及独立思考的能力。

说到底，AI时代呼唤的科学家精神，其本质是一种在智能洪流中保持人之为人的清醒、批判与创造性的定力。它关乎我们能否在工具理性的世界里，依然守护价值理性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