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购一件T恤排放多少碳？AI精算师厘清地球“碳账本”每一笔收支

你有没有计算过，自己喝的每一杯牛奶、网购的每一件衣服，究竟排放了多少二氧化碳？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碳，该由谁来为它们埋单？碳排放核算，正是要为全球“碳账本”算清每一笔收支。

今年4月，中国科学院发布“磐石·禹衡碳核算大模型1.0版”，为这项基础性工作带来了新工具，第一次为地球全面厘清这笔曾经糊涂的“碳收支”。这笔账究竟该怎么算？它会给全球社会治理、经济发展，乃至每个人带来怎样的影响？绿色转型时代，它所发挥的作用将超出你想象。

为何要给碳排放算账

自工业革命以来，人类大量燃烧煤炭、石油和天然气，同时砍伐森林、改变土地用途，导致大气中二氧化碳等温室气体浓度急剧上升，全球平均温度持续升高。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的评估报告明确指出，人类活动是近百年气候变化的主要原因。要应对气候变化，首先必须知道：我们到底排放了多少碳？这些碳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就是碳核算要做的事。

碳核算就像给经济活动做“环境会计”，为每一座工厂、每一辆车、甚至每一件商品在其全生命周期排放的温室气体计算出量化结果。没有这本账，国际气候谈判就无从谈起，碳交易市场也无法运行，各国提出的“碳达峰、碳中和”目标可能变成空中楼阁。

假设你网购了一件纯棉T恤，那么从棉花种植（使用化肥、农机耗油）、纺织印染（耗电、排放废水）、成衣加工、物流运输（货车、飞机燃油）、快递到家，以及穿着使用过程中的洗涤烘干，直至你把这件T恤丢弃到垃圾填埋场，这其中每一个环节都在排放温室气体，大多数是二氧化碳，还有部分是甲烷——这就是一件商品的“碳足迹”。

根据长期以来国际通用的“生产端清单法”，各国只统计自己地盘上所有工厂、电厂、汽车等排放数据，加总成年度总量。这种方法简单统一，但有两个明显缺陷。

其一是“只认地界，不认责任”。还是那件T恤——它在孟加拉国生产，卖到欧洲。生产端的碳排放全部记在孟加拉国的账上，但穿T恤的欧洲消费者却毫无责任，这显然不公平。事实上，许多发达国家通过进口商品，将大量碳排放“外包”给了发展中国家。有研究显示，瑞士、瑞典、挪威等国超过1/3的碳排放隐含在进口商品中。

其二是“只看人为，忽略自然”。我们通常认为，碳排放主要来自工厂和汽车，但自然界也在大量排放碳。例如，2024年加拿大持续数月的特大野火排放的二氧化碳，甚至超过加拿大全年的人为排放量。此外，随着全球变暖，北极和青藏高原的永久冻土正在融化，封存了千万年的有机碳被微生物分解，释放出大量甲烷和二氧化碳。但IPCC核算指南并没有将这些自然源的排放纳入。

2025年8月3日，在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库姆斯附近，直升机参与灭火作业。（新华社/发）

由此可见，地球需要一套更精准的碳核算工具。以我国为例，国际机构发布的中国碳排放数据，由于排放因子、统计口径不同，相互之间差异很大。例如，同样是煤炭燃烧，国外数据库采用的碳含量系数可能并不适用于中国煤质。早在2011年，中国科学院就启动了“碳专项”，通过系统测定中国各类化石能源的碳含量、工业过程的碳排放因子，建立起中国自己的碳排放数据体系。

碳账怎样计算更科学

由于传统的生产端核算方法存在诸多不足，科学家们逐渐认识到，一本真正完整的“碳账本”必须同时记录三个维度：谁直接排放（生产端）、为谁而排放（消费端）、自然过程排放了多少（自然源）。

这就是“多口径融合”的碳核算思路，它将推动碳核算从“单一生产端”走向“生产+消费+自然”三端融合。这不仅是一个技术升级，更是一场关于气候公平的观念变革。

先看消费端。它追问的是最终消费者（个人、企业或政府）因购买和使用商品，间接导致了多少排放？就像菜市场的蔬菜售价应包含生产这棵菜的化肥、农药、运输等所有成本一样，“碳账本”也应把产品背后整个供应链的排放都算到消费者头上。

美国阿拉斯加州受气候变暖影响由于气候变暖，美国阿拉斯加州育空河三角洲冻土和海冰融化，当地居民生活受到威胁。（新华社/发）

再看自然源。过去，人们总以为自然碳排放“天经地义”，不用计入人类活动的账本。但问题是，人类活动引起的全球变暖，正在加剧野火和冻土融化。根据IPCC于2024年发表的第六次评估报告，全球每升温1℃，冻土可能会释放相当于140亿至1750亿吨二氧化碳的温室气体。换句话说，这些自然源的排放已经被人为影响放大了。如果不把它们算进来，就等于默许人类可以“免费”享受化石能源带来的便利，却把加剧野火、冻土融化的后果推给自然界。因此，将自然源纳入核算，是追求气候公平的必然选择。

仍以2024年加拿大野火为例，传统的碳核算滞后严重，但利用卫星遥感和AI技术，我们可以实时监测火点面积、估算燃烧生物量，几天内就能算出这场火灾的碳排放量。这对准确评估各国的真实气候影响、合理分配减排责任至关重要。

碳账本从“年更”变“日更”

过去，碳核算主要依赖人工收集统计年鉴、企业报表等数据，再用固定公式计算。这种方式不仅耗时费力，而且数据往往滞后一两年，无法反映实时变化。近年来，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为碳核算带来了全新可能。今年4月，中国科学院上海高等研究院发布的“磐石·禹衡碳核算大模型”，正是将AI技术与多口径核算理念相结合，让碳核算从“年更”最快提速到“日更”。

这套大模型的核心能力有三大特点——

首先，自动追踪商品背后的碳足迹。“磐石”大模型能自动读取海关进出口数据、产业投入产出表，以及企业公开披露的信息，结合产品生命周期数据库，计算出每一类商品从“摇篮到坟墓”的完整碳足迹。

例如，一部智能手机包含上千个零部件，供应链涉及几十个国家和地区。传统方法几乎不可能逐一核算，但AI可自动匹配原材料开采、芯片制造、整机装配、物流运输等环节的碳排放系数，快速生成整部手机的全生命周期排放报告。这意味着，未来你在商场看到的“碳标签”不再是粗略估算，而是基于真实数据的精准核算。

其二，天地一体化捕捉自然源排放。这套大模型接入了多颗卫星的遥感数据，能够每天扫描全球野火活动、植被覆盖变化和冻土区域的热异常信号。一旦监测到大规模林火，AI会立即调用气象数据、可燃物载量模型，自动计算出野火所释放的二氧化碳。

其三，核算结果不确定性的自动评估。科学、完整的碳核算结果不但包括碳排放量，还应包括核算结果的不确定性，这就需要知道原始参数的不确定性。传统人工核算方式采用谱系矩阵法进行原始参数不确定性评估，十分繁琐耗时；人工智能技术的引入实现了谱系矩阵法的自动化执行，正确率超过99%。

需要说明的是，大模型并不是万能神器，其准确性高度依赖输入数据质量。如果某个国家或企业隐瞒真实的化石燃料消耗数据，再聪明的AI也算不出真实排放。因此，大模型更准确的定位是一套“数据增强与融合工具”——它能把分散、杂乱、多源的数据整合成高精度、高频次、可追溯的碳信息。

“碳标尺”如何影响生活

碳核算的进步，绝不只是科学家的实验室成果，而将实实在在改变你我的日常生活、消费选择，甚至全球贸易规则。

首先，碳标签将成为商品的“第二张身份证”。未来，你在超市买一瓶牛奶，扫描包装上的二维码，就能看到这瓶牛奶的“全生命周期碳排放”。你可以对比不同品牌牛奶的碳足迹，选择碳排放更低的产品。这种“用脚投票”的机制，会倒逼企业主动减排。

再如，你在电商平台买一件羽绒服，系统会提醒你“如果愿意多等两天、选择普通物流而不是航空快运，此次购物可少排放1.2千克二氧化碳”，由此引导低碳消费。

其次，碳核算将重塑出行和居住习惯，将抽象的“碳中和”变成具体可感的日常决策。现在的导航软件能告诉你选哪条路线更快，未来它会同时告诉你哪条路线更“低碳”。比如，高速公路上以时速120千米驾车的碳排放，远高于时速80千米的快速路——多花几分钟，就能减排1千克碳。而你家里的智能电表也可能实时提醒：今晚如果将开空调换成吹风扇，可减排多少二氧化碳。

更值得一提的是，碳核算将影响国际贸易和企业竞争。欧盟的“碳边境调节机制”（俗称“碳关税”）已开始要求进口到欧盟的商品，必须按照欧盟标准核算其生产过程中的碳排放，并对超出免费配额的部分征收碳关税。有了大模型这样的工具，中国出口企业可提前精确核算自家产品的碳足迹，甚至主动改进工艺、使用绿电，以降低碳关税支出。另一方面，大型跨国公司纷纷承诺构建“碳中和供应链”，这要求所有供应商必须提供经得起核查的碳数据。那些无法提供精准“碳账本”的中小企业，可能被排除在绿色供应链之外。

最后，从更宏观的视角看，碳核算的话语权本身就是一种软实力。过去，全球碳核算的方法学、数据库和标准基本由西方主导。中国的产业结构、能源禀赋与西方国家差异很大。一套植根于中国实际、又能与国际对话的碳核算体系，不仅有助于维护国家利益，也能为发展中国家提供更公平的“碳标尺”。

例如，按照生产端核算，中国背负了全球最大的碳排放数字；但若按消费端核算，相当一部分排放责任就应归属于进口中国商品的发达国家。有了科学公允的碳核算工具，中国在国际气候谈判中就能拿出更有说服力的数据，争取更公平的责任分担。

正如古人治水从“堵”到“疏”，今日“治碳”也需从简单的生产端“围堵”，转向全链条、多口径的“疏导”。碳核算大模型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新的起点。当每个人都能直观感受到碳的存在、看清碳的流动、作出低碳选择，我们才能真正走向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