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涉“最先一公里” ——上海攻坚高风险高价值基础研究记事

短短一个多月，一连串“从0到1”的硬核突破在上海集中涌现：从统一大脑皮层起源的学术争论，到在实验室里制造出类似自然界的“球状闪电”；从找到阿尔茨海默病潜在的“干预开关”，到开辟再生胰岛移植治疗糖尿病的新路径；甚至全球首款侵入式脑机接口医疗器械也在这里获批上市。

如此密集的原始创新，背后有一个共同的密码：基础研究。更准确地说，是那种高风险、高价值的基础研究。这条路，被业界比作科技创新的“最先一公里”，看似寂寞，却蕴藏着碘伏未来的无限可能。上海国际科创中心的实践，正在尝试回答一个关键命题：一座城市，究竟该如何走好这至关重要的“最先一公里”？

敢于把冷板凳坐热

基础研究是整个科学体系的源头。在上海，与科研人员交流，最常感受到的是一种“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劲头。中国科学院分子细胞科学卓越创新中心的陈玲玲研究员，深耕环形RNA领域已进入第16个年头。这类神秘的“隐形操控者”连接着基因与疾病，背后谜团重重。从发现新家族、提出原创理论，到推动全球首个环形RNA药物进入临床试验，她的团队一步一个脚印，试图将基础研究的发现，转化为守护生命健康的利器。

“敢闯敢试、包容失败的环境，让我有机会持续探索。”陈玲玲的感慨，道出了许多科研工作者的心声。这份勇气的背后，是上海“十年如一日”的坚守：用稳定的投入、先行的政策和长远的眼光，营造一个能让科学家安心把“冷板凳”坐热的环境。

多年前，上海创造性地提出建设基础研究“先行区”，一个“先”字，尽显魄力。这项改革直指科研领域“短平快”的积弊，在优势机构中遴选重点团队，给予长期、稳定、集中的支持，资助周期以五年计，并大胆探索非共识项目遴选、人才评价改革和容错机制。随后成立的上海尚思自然科学研究院，进一步实践了“以选题为基础选人”的新机制，目前已遴选出82位尚思系列学者。

这并非孤例，而是一张蓝图绘到底的系统工程：修订地方法规增设“基础研究”专章，明确财政投入比例；依托新型研发机构实施“长周期支持+国际小同行评价”；布局20个大科学设施，打造全球顶尖的光子大科学设施集群……这些举措共同构筑了基础研究的坚实底座。

投入终见回响。数据显示，“十四五”期间，上海科学家牵头或参与完成了近20项年度“中国十大科技进展”。2025年，在《科学》《自然》《细胞》三大顶刊发表的论文占全国总量的30.6%；2026年第一季度，这一比例进一步提升至34.2%。

打通双向快车道

基础研究只能靠政府投入吗？主体只能是高校和院所吗？成果转化的步伐能否再快一些？上海用另一项创新计划——探索者计划，对这些问题给出了回答。

对于追求盈利的企业而言，基础研究投入大、周期长、风险高，吸引力天然不足。但当“低垂的果实”已被摘完，向源头进军、从底层重构竞争力，就成了必然选择。探索者计划正是为此而生：由上海市科委邀请行业领军企业“出题”，并与之共同出资，搭建企业与学界深度合作的平台，从产业源头凝练科学问题。

上海科技大学的赖晓春教授与联影医疗的工程师共同攻关光子计数能谱CT探测器，便是典型案例。相比传统CT的“黑白照片”，新一代技术能呈现更清晰的“彩色影像”，让微小病灶无处遁形。联影医疗CT事业部总裁杜岩峰对此深有感触：“攻坚核心技术，必须从底层做起，这样才能实现应用基础研究与产业研发的深度联动与快速迭代。”

同样的故事也发生在曦智科技。作为“出题人”，这家光计算企业在材料、算法等方向累计发布多项指南。“市科委与企业按1:1比例投入经费，相当于为我们承担了一半的基础研究成本。”其联合创始人孟怀宇坦言。目前，已有联影医疗、中国商飞等22家龙头企业加入探索者计划，围绕先导产业和未来产业，开展有组织的基础研究。

打通从基础研究到产业发展的双向快车道，需要龙头引领，更离不开全链条的支撑体系。由上海市财政出资、市场化运营的未来产业基金，已投资多家量子计算企业，引导社会资本进行长周期布局。此外，打造项目经理人团队、建设概念验证平台、强化科技金融支撑等一系列组合拳，共同构建起成果高效转化的机制。

抢占未来战略先机

上海的思考并未止步于当下。在决策者看来，攻坚基础研究更是一场面向未来的战略布局，不仅要突破“从0到1”，贯通“从1到10”，更要为未来十年、二十年播下种子。

一个清晰的战略判断是：人工智能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力量重构知识生产与应用的全链条，科研范式面临根本性变革。谁率先拥抱这场变革，谁就能赢得未来科技竞争的主动权。因此，上海将人工智能驱动的科学研究（AI4S）列为关键突破口，加快构建“AI+基础研究”的创新生态。

近期，上海科学智能研究院与复旦大学联合推出的超级科研合伙人“大圣”，便是这一生态的产物。这个智能体能调动多模态科学模型和各类实验室资源，尝试解决生命健康、地球科学等领域的复杂科研难题。复旦大学校长金力院士表示，推动人工智能引领科研范式变革，已成为学校科研工作的战略抓手。

在细分领域，科学智能同样展现出巨大潜力。上海交通大学与新华医院联合团队在《自然》发表的成果，推出了智能体式罕见病诊断系统DeepRare。该系统能像人类医生一样进行“慢思考”，通过主动提问、假设验证和自我反思的迭代循环，提升罕见病的诊断效率。其在线诊断平台上线半年，已覆盖全球600多家机构。

如果说科学智能是范式变革的“破壁者”，那么教育的深层变革则是根本动力。2024年成立的上海创智学院，探索了一条全新的人工智能顶尖人才培养路径：破界式选才、实战型师资、阵地式培养，目标直指“锚定国家战略、快速响应前沿、高效产出价值”。“偏才、奇才、怪才……我们都要。”学院常务副院长丁晓东的话，彰显了其广纳贤才的决心。学院已通过招生营遴选了近900名博士生，覆盖50余个学科。

正如上海市科委主任骆大进所言，上海将持续加大基础研究投入，通过深化科技体制改革、打通科研与市场通道、探索人才培养新范式，让基础研究的根基更深厚、活力更充沛。上海的每一次政策迭代，都不是一场冲刺，而是一场面向未来的长跑。这座城市正以战略定力，持续优化机制，在科技创新的“最先一公里”上，扎实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