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克在苹果年度全球开发者大会上发表最后一次主题演讲：悄然抹泪，说了18次谢谢

当地时间6月8日，苹果公司在库比蒂诺园区举行了一年一度的全球开发者大会（WWDC）。当首席执行官蒂姆·库克走上台时，全场开发者起立鼓掌，前排的浪潮一路传递到场馆最后一排，数千部手机齐刷刷对准了讲台。库克在说出那句“大家早上好”之前，先连续道了18声“谢谢”——然后挥手、拍胸口、合掌鞠躬，最后抬手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这是库克第15次，也是最后一次主持WWDC主题演讲。他将于今年9月1日正式卸任CEO。

▲库克在最后一次主题演讲中情绪激动，拭去眼角的泪

苹果软件工程高级副总裁克雷格·费德里基在台上感慨，这是“最后一次由库克开场”，并以他一向的自嘲风格回顾了两人共事的岁月，引发全场笑声。在演讲的最后，库克发表了告别致辞。他说：“身为CEO，最值得铭记的时刻，有一些就是像今天这样的场合，与你们分享强大的新工具，看你们用这些工具创造出的一切，让我时刻意识到，想象力没有边界。”他还表示，带领苹果前进这一使命，是他“一生的荣耀”，并坚信“最好的时刻仍在前方”。

▲苹果2026年全球开发者大会主题演讲上，库克挥手

不过，掌声之外，这场发布会本身倒是相当平静。本次最大的发布是全面改版的Siri，苹果将其命名为“Siri AI”。据报道，新版Siri底层由谷歌Gemini AI模型驱动，能够理解屏幕内容，执行订票、改图等跨应用操作，并将覆盖iPhone、Mac、iPad、Apple Vision Pro等全线设备。但这一版本早在两年前的WWDC 2024上便已首次亮相，本次只是正式发布。受欧盟《数字市场法案》约束，Siri AI暂不登陆欧盟的iOS和iPadOS平台。

最后的库克，与即将登场的Ternus

库克于2011年从史蒂夫·乔布斯手中接过CEO职位。15年后，他将在今年9月1日正式卸任，转任执行主席，接任者是约翰·特纳斯，现任苹果硬件工程高级副总裁。交接时间点选在了新款iPhone系列发布之前，外界普遍认为，这是苹果有意为这场新旧交替留下一个硬件主场。

关于这次交接，其实早在4月21日凌晨，苹果官网上就出现了一封“来自Tim的一封信”。库克写道，他将转任苹果执行董事会主席，而John Ternus会接棒他心目中“世界上最好的工作”，于9月1日成为新任CEO。

来自Tim的一封信

这是自库克2011年接替乔布斯以来，苹果最重要的领导层交接。库克在公告中这样评价Ternus：“他拥有工程师的头脑、创新者的灵魂，以及秉正守誉的领导之心。”“工程师”是首要的关键词。Ternus在苹果待了25年，目前负责苹果几乎所有硬件工程，领导iPhone、iPad、Mac、AirPods等主要产品背后的团队。

作为全球最大的消费科技生态系统之一，苹果在库克的领导下，市值从约3500亿美元增长到4万亿美元，年收入从2011财年的1080亿美元增长到2025财年的4160亿美元以上。Services是库克任内重点发展的领域，毛利率维持在约70%的高水平，成长为年营收超过1000亿美元——相当于一家财富40强公司的支柱业务。持续扩张的用户规模是这台商业机器运转的基础：苹果目前在全球拥有超过25亿部活跃设备，App Store吸引了超过3400万注册开发者。这是库克作为卓越运营者留下的坚实底盘。在“硬件作为用户进入高利润服务生态入口”的逻辑上，Ternus的优势可谓显著。

在库克的领导下，苹果市值从约3500亿美元增长到4万亿美元 / 图源：新华社

AI时代的十字路口

然而，AI的进步可能威胁智能手机在人们生活中的核心角色。英伟达已凭借AI军备竞赛提供算力基础，多次超越苹果成为全球最高市值公司；OpenAI、微软、谷歌在大语言模型领域争夺领先地位；Meta加码AI眼镜等可穿戴设备，特斯拉持续推进Optimus人形机器人项目……各家争夺的已经不止是设备，更是消费者注意力、数据和工作流的入口控制权。

苹果一向被认为“慢半拍”。Apple Intelligence发布多次跳票，2026年初才宣布以Gemini为Siri未来发展基础；曾代表苹果设计灵魂的Jony Ive转投OpenAI；Vision Pro作为空间计算平台的商业化也比预期坎坷。打造优秀的硬件是个明确的问题，而构建一个开发者和企业真正采用的AI平台，完全是不同维度的挑战。今年是苹果成立50周年，各方都在期待Ternus快速交出AI方面的成果——他正面对的，是一场比硬件竞争更深层、也更难以用产品设计来解决的战争。

一个产品完美主义者

Ternus今年50岁，于2001年加入苹果产品设计团队。1997年，他从宾夕法尼亚大学获得机械工程学士学位，毕业设计是一个能够由四肢瘫痪者通过头部动作操控的机械喂食臂。之后他加入了一家早期VR公司担任机械工程师。4年后，他在苹果负责的第一项工作是做外接显示器Cinema Display——那是乔布斯回归后的第四年，苹果刚刚通过iMac和iPod重新找回自己，整个公司的硬件设计哲学正处于形成期。

Ternus与乔布斯的“偏执”颇有同频之处。他曾在2024年回母校的毕业典礼演讲中，分享过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细节：一次与供应商争论到深夜，他注意到显示器背面的一些螺丝有35条槽纹，而苹果标注的却是25条。这些螺丝很少会被客户看到，但他认为“如果你要花那么多时间在某件事上，就应该尽最大努力”。

到2005年，Ternus已晋升为G5 iMac硬件工程的领导，他在亚洲与供应商和代工伙伴直接合作，深度介入公司高度整合的供应链体系。这段经历让他成为少数几个既懂设计产品、又切身理解产品如何被量产的人——设计部门常做出无比精美的创想，制造部门则为此苦苦挣扎，而Ternus能够弥合这样的裂缝。

2013年，他被任命为硬件工程副总裁，统管iPad、Mac、AirPods的研发。iPad成为继iPhone之后苹果定义的第二个重要品类；AirPods在2016年初发布时曾遭社交媒体群嘲，但在Ternus的领导下，这款无线耳机演进出主动降噪功能，甚至能作为非处方助听器使用。2020年，他的职责进一步扩大，开始接管iPhone的硬件工程。2024年，Ternus正式成为苹果高管团队里最年轻的成员，同年年底又接管了Apple Watch。至此，苹果在售的所有主要硬件品类，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Ternus

这个过程中最值得一提的，是Ternus主导了Mac向Apple自研芯片的全面迁移。苹果曾在Mac上使用英特尔芯片超过15年，与iPhone、iPad的芯片体系割裂。换芯意味着将Mac从PC产业链的一部分收归苹果自有计算平台，同时也面临着各种风险。Ternus坚定地执行并诠释了转变的逻辑——他在2024年接受CNBC采访时说，“就好像物理定律改变了”。一台厚度极薄的MacBook Air可以拥有18小时续航和堪比MacBook Pro的性能；自研芯片，本质上是不再受外部技术路线约束，夺回对自己产品命运的掌控权。

他的主张在最近一批产品中得到更鲜明的体现：极具升级意义的iPhone 17产品线、轻薄耐用的iPhone Air，以及起价为599美元的MacBook Neo——它采用与iPhone 16 Pro相同的芯片，达成了“让尽可能多人更容易接触到Mac体验”的使命。Ternus特别强调，用户不必在价格和品质之间做选择：“这是我们做过的最实惠的Mac，它绝对很漂亮，你打开它看看里面，它也一样漂亮。”据Bloomberg报道，折叠屏iPhone正处于研发末期，这被认为是iPhone自诞生以来最重大的形态变革。

2025年9月9日，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丘珀蒂诺市拍摄的苹果新品智能手机 / 图源：新华社

谁来定义未来的人机交互？

在当下权力交接的时刻，这位资深工程师和“产品人”对AI的态度成为关注焦点。有外媒写道：“当微软和谷歌将数千亿美元推向AI业务的每一个角落时，这位即将执掌全球最具标志性公司的人，对AI表现出一种刻意的、近乎固执的务实主义。”

4月15日，Tom's Guide发布了对Ternus与苹果市场营销负责人Greg Joswiak的专访。在被问及AI在苹果产品中的角色时，Ternus的回答很明确：“我们从来不会想着‘发布一项技术’，我们想的始终是怎么利用技术来交付出色的产品、功能和体验，这就是我们看待AI的方式。你已经看到了很多实例，AirPods上的实时翻译之类的。我们把技术转化成真正有意义的体验——这是我们的思路。”Jozwaik则补充说，AI最好是不动声色的，它应该融入Siri的预测中，融入实时翻译中，甚至让用户意识不到AI的存在。“我们为事物赋予了人性，你不需要成为聊天机器人专家，技术应该主动向你靠拢。”

访谈的末尾，两个人被要求用一个词定义未来50年的苹果。Joswiak给出的答案是“human”——“这和描述过去50年一样，在AI时代你可能不会想到，但这就是我们的做法，我们把人性作为工作的核心”。而Ternus的答案是“exciting”。这或许透露出一种自信：他知道苹果正在做什么，他认为值得期待。

随着AI能力的爆发式发展，整个科技行业都在思考一个根本问题：AI到底如何成为产品？从更本质的角度看，竞争的焦点不再只是模型能力或硬件参数，而是——谁来定义人与计算机的交互方式？在PC时代，这个入口属于Windows；在移动互联网时代，它属于iPhone；而现在，AI正在试图成为新的入口层。当用户习惯了直接向ChatGPT提问、对着耳机说出指令，他们与设备的关系正在悄悄发生变化：过去，人们打开App完成任务；现在，人们越来越多地对着AI说出需求，由AI决定调用哪个工具。这个转变如果持续深化，App Store作为软件分发中心的地位将面临结构性挑战。

对此，Joswiak认为，关于“App之死”的传言“恐怕是被严重夸大了”：“App Store现在依然充满活力。我们收到各类出色的应用，而AI无疑是这些应用的重要组成部分。”对苹果而言，AI不是碘伏者，而是体验的放大器。

AI技术正在融入Apple应用

对比OpenAI、Google等公司以模型能力为中心的路径，苹果更倾向于把AI视为一种原料——它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被如何转化为用户可以感知的体验。正如Forrester首席分析师Dipanjan Chatterjee的评论：“Ternus是硬件工程师，这个信号说明苹果会在实体产品的差异化上寻找突破口，同时把设备重新定位为智能体验的载体。”

虽然苹果的Vision Pro在商业上还未成功，但它已经为苹果眼镜等可穿戴设备的工作方式提供了线索：屏幕感知、语音控制应用、串联多项指令……Bloomberg记者Mark Gurman在社交媒体称，苹果计划在iOS 27中向第三方AI应用开放Siri，届时Siri可以通过App Store调用AI服务。这意味着，在苹果的想象中，未来的AI入口，不会是一个 App，也不仅是一块屏幕，而是人身上某个与感知世界直接相连的设备。AirPods已经在数亿级用户的耳朵里；智能眼镜如果成功，将把AI推进到人的视野里。当AI能看见你看见的东西、听见你听见的声音，并且实时响应，就能达成Jozwaik所说的“数字与物理世界融合”。

2025年9月9日，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丘珀蒂诺市拍摄的苹果新款耳/ 图源：新华社

然而，这条路的最大不确定性，恰恰是苹果最薄弱的地方——AI助手本身的能力。可穿戴设备能否成为新入口，取决于它背后的Siri是否足够聪明、足够好用，让用户愿意把日常判断交给它。Joswiak在被追问AI进度时表示：“这不是一场短跑，这是一场马拉松，我们要在未来几十年里持续做与智能相关的事情。”马拉松的比喻，听起来是信心，但也可以被解读成对进度缓慢的提前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