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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药研发“去动物化”,中国走到哪一步了?

  发布于2026-07-27 阅读(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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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新药领域热议的“猴周期”拐点,眼下并未真正到来。但国家药监局推进“去猴化”的消息,还是让市场神经绷紧了一回。

新药研发“去动物化”,中国走到哪一步了?

近期,国家药监局药审中心(CDE)就“推进新方法(NAMs)研究和应用试点计划(先锋计划)”公开征求意见,截止日期是8月7日。这个计划的初衷,是用类器官、器官芯片、AI计算模型等新方法,来减少甚至替代传统的动物试验。

其实,在这之前,美国、英国等欧美多国的监管机构,早已先行宣布了类似的“替代动物试验”战略计划。

NAMs这波全球化浪潮中,多名接受第一财经采访的科学界和产业界人士普遍认为,中国在类器官、AI模型这些领域,已经处于全球研发的第一梯队。

但更热闹的是,各方对于替代动物试验的进程判断,出现了明显分化。乐观者直接把“先锋计划”看作行业拐点;审慎者则强调,从体外试验、动物试验,再到人体临床,每一步都必须有可验证的疗效和安全性数据支撑。

“动物试验或许不是最优解,却是当下最公平的做法。”一位受访的临床研究者直言不讳。

不过,监管释放出的确定性信号,已经悄然撬动了产业格局。据了解,部分CRO(合同研究组织)头部企业已率先布局NAMs技术平台,而类器官赛道上,也有企业开始走出“烧钱赚吆喝”的早期阶段。

“去动物化”的原因

随着中国创新药研发管线规模持续扩容,新药研发“去动物化”进入监管视野,行业对替代方法落地的需求,也变得空前迫切。

CDE在发布“先锋计划”时,将传统动物试验的局限性总结为三点:一是种属差异,导致动物试验结果向人体外推的准确性有限;二是传统动物试验周期长、成本高、通量低;三是动物保护日益受重视。

NAMs,简单说,就是以不依赖传统动物试验、以人类生物学相关性为导向的创新方法或策略。它涵盖计算机模拟、化学、体外(类器官、器官芯片等)、离体、体内(低等发育生物)和其他创新方法,甚至包括这些方法的结构化组合。目标就是减少、优化、替代传统动物试验,更快获得同样或更能预测人类反应的数据,为监管决策提供信息。

成本压力,无疑是药企期待药物研发范式“去动物化”最直接的原因。

中科计算技术西部研究院研究员、图灵-达尔文实验室主任牛钢算了一笔账:一项包含药代/毒代动力学及安评的完整临床前研究,约需58只实验猴。按此测算,候选药物的IND(新药临床试验申请)申报成本可能高达2000万元,超过人体I期临床。其中,猴子的成本占比过半,而且还在持续走高。

与此同时,中国创新药企的国际化进程加速,越来越多的“全球新药”同时向FDA、EMA、NMPA申报。

“掌握NAMs能力、能够与FDA等监管机构实现更高效的早期对话,已经成为参与全球竞争的必要条件。”CRO上市企业美迪亚的相关负责人表示。

英矽智能联合首席执行官兼首席科学官任峰则介绍,相较于欧美,中国在减少或替代动物试验方面,整体技术条件已经基本具备,而且在不少关键方向上与欧美是同步发展的。

“但‘具备条件’并不等同于‘可以大规模成熟替代’。”任峰强调,这些模型与人体临床结果之间的相关性,还没有被充分建立和验证。

清华大学药学院院长钱锋也持相近观点。他说,药物非临床试验中减少或替代动物试验,并非全新命题。比如,有些疾病天然缺少适宜的动物疾病模型,这时候硬做动物试验可能徒劳无功。美国FDA就有跳过动物疾病试验直接开展人体临床的案例,但当前还是少数现象。

NAMs≠去动物化

在多名受访业界人士看来,市场在谈及NAMs时,往往存在两个误区:

第一,把替代模型与动物模型进行二元对立。其实,动物模型与NAMs的能力边界是互补的,按“优势领域各司其职”的协同逻辑,可以逐步找到安全与效率的最佳平衡点。

第二,认为NAMs只用于优化或替代动物试验。实际上,在验证闭环形成之前,它并非直接作为支持IND申报的替代证据,而是作为早期药物发现和评价阶段的筛选工具——在药物研发迈入更高成本的动物和人体试验阶段前,剔除高风险的候选药物分子。

基于此,牛钢说:“NAMs现在有两个市场,两种节奏。一个是现在的生意——做‘减量、筛选、去风险’,这块马上就能用;另一个是未来的生意——‘替换关键性(Pivotal)研究’,后者可能需要数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拿到入场券。”

说到NAMs的技术局限性,清华大学药学院首任院长、全球健康药物研发中心主任丁胜举了两个例子。一个是AI计算模型:AI目前最有效的是基于序列的分子设计,已达到或超出湿试验筛选水平。数字孪生理论上可以模拟人体,解决跨物种外推的不确定性问题,但距离成熟应用还很远。另一个是类器官模型:类器官和真实组织器官还是相当不一样的,最大的区别之一在于缺少血管系统,它长不大,结构的复杂度和成熟度很难模拟真实组织器官,而且无法体现多器官相互作用及药物在体内的分布和代谢过程。

也就是说,现有NAMs不能完全取代整体生理系统,而这恰恰是动物模型的优势所在。

基于此,多名受访者都提出,在绝大多数药物研发场景中,将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仍会继续遵循一般性原则。动物试验仍是不可动摇的基石。

不过,出于前置性降低研发试错成本的考量,将类器官、AI模型等作为“效率工具”,在业界已并非稀罕事。

眼下,钱锋实验室在做多肽药物研究时,已经用上了类器官。“我们不可能将所有的候选药物都做一遍猴子的口服吸收试验,那样成本太高了。这时候,胃肠道类器官作为一种高效且低成本的筛选工具,就可以很好地发挥作用。”钱锋说。

短期成本不降反增,企业是否愿意埋单

在丁胜看来,类器官和AI尚未在药物研发中的任何一个环节实现“碘伏”。要想这些技术在临床前“去动物化”中兑现突破性价值,并被监管接受,可能还需要3~5年,甚至10年以上的磨合期。

而在磨合初期,药企受限于现行审评要求,仍需开展完整的动物试验作为决策证据;同时,他们又希望并行部署NAMs,以降低后期临床失败风险。这样一来,药企在现阶段的研发投入,可能不降反增。

牛钢将之称为“交学费”。

他举例说,从小分子药物锁定PCC(临床前候选化合物)开始到走完临床前全流程,CRO打包价约1000万元。增加类器官模型后,研发成本大概会上浮二三成,增加约200万~500万元;大分子药物研发的成本预算则会增加至500万元以上。

研发时间也未必会显著缩短。牛钢表示,尽管工业化的类器官将体外数据产出压缩至数天,且对特定毒理显现出更高预测性,但验证链只完成了一小部分,药效评价仍被动物试验“卡脖子”。受限于猴类等资源的高价、紧缺与长周期,动物试验作为“木桶最短的木板”,依然牢牢锁死了临床前研究的进度上限。

那么,科研机构、药企等潜在买方,是否愿意缴纳这笔“学费”?

丁胜认为,或许会,但多数会等待真实的价值落地。

他分析说,当前,中国新药创新仍以跟随式创新和BIC(同类最优)创新为主。这类创新的核心逻辑是,依托本土工程化优势在已验证靶点上做高效迭代——用成熟的研发体系压缩新药上市时间,用已验证机制降低早期研发的不确定性。因此,相关研究团队天然缺乏为“不确定性”埋单的动力。至于新机制、新靶点药物研发,由于临床机构和监管机构对临床前证据把关更为严格,在研发风险本就高的背景下,药企也不会贸然叠加新的变量,引入未经充分验证的NAMs。

中国科学院院士、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天坛医院院长王拥军则持较为乐观的态度。他近期在首届医药协同创新大会期间明确提出一个观点:传统的药物研发范式“越来越走不下去了”。所以,全球都在探索全新的药物研发范式——逐步摒弃基于动物发现新药靶点的路径,转而采用从人体发现的新药靶点,跳过动物试验,直接进入人体研究阶段。

“比如,我们要做能穿过血脑屏障的药,就可以直接在体外构建一个血脑屏障类器官,这种源于人类细胞的模型,比动物模型更接近人类真实的生理结构。”王拥军说。

上海器官芯片企业耀速科技创始人兼CEO谢鑫也告诉第一财经,动脉粥样硬化、血脑屏障相关疾病,是原本就缺乏合适动物模型的疾病领域。当传统方法无法提供足够的决策置信度时,类器官恰好能填补这一空白。

牛钢认为,上述两种看似相悖的态度,实则在底层逻辑上存在一致性——动物模型或替代模型,都不是“金标准”。“用途明确”(Fit-for-Purpose)是NAMs的核心落脚点。任何模型应用都必须事前厘清:替代何种决策、回应哪些问题、验证需达何种深度。

让NAMs变得更可靠、更低风险可用

随着NAMs进入CDE视野,业界开始呼吁:与其陷入药物研发是否应当“去动物化”的路线之争,不如回归技术和监管科学本身——让NAMs变得更可靠、更可信、更低风险可用。

“NAMs数据本身是中立的。对药企而言,决定它是‘加分项’还是‘红旗’(高风险警告)的,从来不是技术本身的先进程度,而是这条决策路径是否能获得监管的‘祝福’。”牛钢说。

他举例说,AI技术模型能否准确预测人类的生物学机制和临床结局,需要高质量、开放透明的数据平台和强大的算力支持;NAMs审评需要一支具备解读器官芯片和AI毒理数据能力的专业人员队伍。这些投向“可信基建”的行业隐形成本,是任何国家支撑NAMs方法学转化落地的最大一笔“学费”。

牛钢表示,相较于欧美,中国NAMs支持政策起步并不晚,但在构建“买方敢下单、审评敢放行”的可信基础设施上,仍存在明显差距。

谢鑫持相近观点。他认为,中国“先锋计划”的核心意义在于正式为NAMs数据进入监管审评建立制度化的通道。但客观来说,要让NAMs数据在中国从“内部研发工具”跨越为“监管可接受证据”,必须建立完整的验证与资格认定体系。

谢鑫提到:“我们在FDA的ISTAND(新药创新科学和技术方法)项目中走的路径就是一个可参照的范本——由中立机构牵头,多家商业化平台联合参与,通过统一SOP(标准作业程序)和盲测比对来验证技术的可重复性和预测准确性。”

他同时透露,当前,CDE和中检院已启动国内器官芯片多中心验证,推动建立一套既符合国际趋势又适应中国产业实际的标准体系。

产业界也不应该被动等待监管“先动”,基于特定需要可以先行尝试NAMs。

“总得有人先投钱把参照数据‘种’下去。”牛钢认为,药企不愿在资质认定前采用NAMs,但资质认定本身依赖大规模的参照数据集,而数据集的积累需要NAMs的规模化应用,那么就会陷入“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怪圈,NAMs的产业化进程将被永久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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